最上面那封信,纸张已泛黄,边缘起了毛。她抽出信纸,展开。
是谢止的笔迹。七年前写的,那时他刚随父赴边关。信很短,只说塞外风大,让她保重身体。字迹遒劲,力透纸背,像他的人。
沈清辞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墨迹早已干透,触感平滑,却仿佛还留着写信人指尖的温度。
她记得收到这封信时的情形。那是个秋日,庭院里的桂花开了,香气甜得发腻。她坐在窗前读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会是谢止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后来,就是边关告急,谢家父子殉国,尸骨无存。
再后来,就是她收到那封没有署名的信,知道他还活着。
活着,却不能相见。
如今,他的名字出现在这样一份名单上。
沈清辞闭了闭眼,将信重新叠好,放回盒中。合上盒盖时,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春雨又来了,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雨水随风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凉意顺着皮肤渗入,她打了个寒噤。
雨幕中,扬州城的街巷朦胧不清。远处的瘦西湖笼在烟雨里,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很美。
却美得虚假。
这城里的每个人,每件事,似乎都罩着一层纱。你永远看不清纱后面是什么,是笑脸,还是刀锋。
就像崔泓。
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贵公子,今日轻描淡写地丢下这份名单,就像丢下一颗石子,等着看能激起多大的浪。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对谢止的态度,试探她在这盘棋里,究竟站在哪一边。
而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至少现在不能。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她关上门,回到案前,提起笔。
笔尖蘸满墨,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墨汁凝聚,终于“啪”地滴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像这夜色,化不开。
她终究放下了笔。有些事,不是笔墨能写清的。
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像无数细碎的催促。
这一夜,沈清辞房里的灯,亮到天明。
而城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的窗内,也透出烛光。
崔泓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街市。他换了一身月白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在烛光下愈发精致,却也愈发苍白。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祥云纹,中间一个“朔”字。
“公子,”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沈清辞那边,灯还亮着。”
崔泓没有回头:“她在看名单。”
“公子觉得,她会如何做?”
“她啊……”崔泓轻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什么时候该较真。”
“那谢止……”
“谢止是她的软肋。”崔泓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动,“也是我们的筹码。父亲说得对,江南这盘棋,沈清辞是关键。而要掌控她,就得先握住她的软肋。”
他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江南地图。扬州、苏州、杭州……一个个城池被朱笔圈起,像棋盘上的棋子。
“王家倒了,空出来的位置,多少人盯着。”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沈清辞若识相,愿意跟崔家合作,那大家都好。若她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但屋里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
雨还在下,无休无止。
这一夜的扬州城,很多人无眠。
而在城西某处隐秘的宅院里,青梧站在廊下,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他身后屋里,烛光昏暗,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
“公子,”青梧低声道,“崔泓到扬州了。”
屋里的人笔尖一顿。
“他见了沈大人。”
笔放下了。
许久,屋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很轻,很快消散在雨声里。
“该来的,总会来。”
声音平静,却藏着深深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