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车帘,看向谢止。
他已经闭上眼,靠着车壁,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显然伤口还在痛。晨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平日里被温润气质掩盖的棱角,此刻清晰可见——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下颌利落的线条。
这是一个能执笔著文,也能挥剑杀敌的男人。
一个活在矛盾里的男人。
沈清辞伸出手,想替他理一理散乱的发,手停在半空,终究收了回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马车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营寨的轮廓。
不是帐篷,而是夯土围墙,木制箭楼,辕门高耸,旌旗招展。辕门前站着两排军士,盔甲鲜明,长戟如林。看到马车,守门军官抬手示意,谢长风出示令牌,辕门缓缓打开。
马车驶入营寨。
沈清辞再次掀起车帘。
营寨很大,井然有序。校场上,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马厩里,战马嘶鸣;匠作坊传来打铁的叮当声。远处有粮仓、武库、医帐,甚至还有学堂——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
这不像军营,更像一座小城。
一座属于谢家的小城。
马车在一座大帐前停下。帐前站着几个人,有文士打扮的,有武将装束的,都面色凝重。见谢长风扶谢止下车,众人齐齐躬身:
“公子。”
谢止站稳,摆了摆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静。那是一种居于上位者的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止。
不是翰林院里温润的侍郎,不是船上夜谈时脆弱的男人,而是陈郡谢氏的继承人,世家联盟的核心,手握重权的谢家家主。
他看向众人,缓缓开口:“都进来吧。”
又对沈清辞说:“沈大人稍候,长风叔会安排住处。”
语气客气,但疏离。
沈清辞点头,看着他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大帐。帐帘放下,隔绝了视线。
谢长风走过来,躬身道:“沈大人请随我来。”
他带她来到一座较小的营帐,里面陈设简单,但干净。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个小小的书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沈大人先歇息,午时会送饭来。”谢长风说,“公子处理完军务,会来见您。”
“他的伤——”
“军医已经去了。”谢长风顿了顿,“沈大人放心,公子在谢家军营,很安全。”
他退了出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帐中。
外面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气势雄浑。那是谢家军的声音,是谢止的力量,也是他的枷锁。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有纸,有笔。她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
最终,她只写了三个字:
谢止。
然后划掉。
又写:
沈清辞。
再划掉。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聚,终于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
像这北疆的夜,化不开,散不去。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停在帐门前。
沈清辞抬起头。
帐帘掀开,谢止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月白锦袍,外罩墨狐大氅,发髻重新束好,玉冠温润。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几乎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纸上那团墨迹上,顿了顿,移开视线。
“沈大人,”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在这里可还习惯?”
沈清辞站起身:“还好。你的伤——”
“无碍。”谢止打断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军医重新包扎过,用了好药,很快就能愈合。”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谢止,你还好吗?”
谢止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良久,他才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被完美地掩藏,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我很好。”他说,“倒是沈大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按照皇命,去幽州见接应的人,然后赴北疆督粮。”
谢止点头:“我会派人护送你。从这里到幽州,还有一天路程。明日一早出发,傍晚能到。”
“你呢?”沈清辞问,“不一起去?”
谢止沉默片刻。
“我需在此停留几日。”他说,“整顿军务,安排后续。还有一些……家事要处理。”
他说“家事”时,语气有些异样。
沈清辞懂了。
这里不仅是军营,也是谢家在北疆的根基。他作为家主,需要巩固权威,安抚人心,还要应对可能来自其他世家的压力。
“我明白了。”她说。
帐中安静下来。
远处操练的号子声停了,传来士兵吃饭的喧闹。午时到了。
谢止走到门边,手按在帐帘上,停住。
没有回头,只说:
“清辞,北疆不同于江南。这里更冷,更硬,更不讲道理。你……万事小心。”
然后掀帘出去。
脚步声渐远。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看着案上那团未干的墨迹。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洛京的那个雨天。谢止递给她一块帕子,说:“这洛京的雨,看着温柔,实则最是伤身。”
那时她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温柔,是离别的前奏。
有些关怀,是割舍的开始。
而她和谢止,终将走向各自命定的位置。
在那个位置上,他们是对手,是知己,是惺惺相惜的敌人,也是注定分离的同路人。
帐外,北风又起。
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战鼓,像挽歌,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叹息。
而明天,她将继续北上。
去往那个风雪更大、烽火更烈、抉择更残酷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