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沈清辞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桌案站稳,“三年间,粮草虚报两万石,军械折损多报三成,饷银克扣共计五万七千两。这些,王节度使作何解释?”
王承业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边关苦寒,将士卖命,光靠朝廷那点饷银,够干什么?”
他指了指帐外:“你看看那些兵,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也要活着。朝廷不给,我就得自己想办法。”
“所以你就贪墨军饷,虚报粮草?”沈清辞盯着他,“王节度使,你养的是兵,还是蛀虫?”
王承业的笑容消失了。
“沈清辞,”他直呼其名,声音冰冷,“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幽州,不是洛京。在这里,我王承业说了算。你那些查账的本事,在这儿不好使。”
他逼近一步,铁甲几乎碰到沈清辞的鼻尖:
“识相的,明天一早滚回洛京,我当你没来过。不识相——”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这北疆每年冻死、战死、失踪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
威胁赤裸裸。
赵虎孙青的手按上刀柄,上前一步。
王承业的亲兵也拔刀出鞘。
帐中剑拔弩张。
沈清辞却笑了。
她伸手入怀,取出那个杏黄锦囊,解开,抽出第一道密旨,展开,双手捧到王承业面前。
“王承业接旨。”
王承业一愣,盯着那卷明黄绢帛,脸色变了变,终究单膝跪地。
沈清辞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命督粮使沈清辞巡查北疆军需,凡所涉账目、仓库、人员,皆可彻查。如有阻挠、隐瞒、抗命者,准其先斩后奏。钦此。”
声音清越,在帐中回荡。
王承业跪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地面,手在身侧攥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良久,他重重叩首:
“臣……领旨。”
沈清辞收起密旨,俯视着他:
“王节度使,现在,我可以查了吗?”
王承业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但他还是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查。”
沈清辞点点头,转向赵虎:“传令,明日卯时,点验粮仓。所有管库军官,务必到场。”
“是!”
她又看向孙青:“你去,将账册上所有涉事人员的名单整理出来,明日我要逐一问话。”
“是!”
安排完毕,她重新看向王承业,语气平静:
“王节度使,今夜打扰了。下官告退。”
说完,她转身走出大帐。
赵虎孙青紧随其后。
帐帘落下,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怒火。
帐外,夜色已深。寒风扑面,吹散了帐中的闷热。沈清辞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抬头望天——没有星月,只有浓墨般的黑。
远处营火点点,像无数只不眠的眼睛。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真正的战斗才打响。
而王承业,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人,”赵虎低声道,“今夜恐怕不太平。要不要……”
“要。”沈清辞打断他,“你们轮流守夜,警醒些。还有——”她顿了顿,“派人去谢家军营,给谢侍郎捎个信。”
“说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就说……一切安好,勿念。”
赵虎领命去了。
沈清辞走回临时安排的营帐。帐很小,只容一榻一桌。她脱去外袍,坐在榻边,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麒麟昂首,似在无声嘶鸣。
永念。
她摩挲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谢止说的那句话——
“若我不是谢止,你可会多看我一眼?”
现在她想回答。
可他已经听不到了。
或者说,他不能再听了。
因为从她踏入幽州大营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皇权,是改革,是寒门崛起的希望;墙那边是世家,是旧制,是三百年盘根错节的利益。
而谢止,站在墙的中间。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沈清辞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帐外,风声呜咽,像某种悲鸣。
更远处,谢家军营的方向,一片寂静。
她知道,谢止此刻一定也未眠。他一定站在某个帐中,望着幽州的方向,想着她,想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想着那些他必须做出、却注定痛苦的抉择。
就像她一样。
这一夜,北疆无眠。
两个营地,两个人,隔着三十里风雪,各自为战,各自坚守。
也为各自信仰的东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哪怕那牺牲,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