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坚持的意义——不是为了谢家的荣耀,不是为了个人的抱负,只是为了像虎子这样的孩子,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一个不必靠军功、不必靠钻营、不必靠出卖尊严和良知,就能堂堂正正活着的未来。
哪怕这个未来,他可能看不见。
哪怕通往这个未来的路,需要他付出一切。
他认了。
第四日清晨,雪停了。
谢止的伤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他走出帐篷,站在峡谷中,看着两侧峭壁上的积雪,看着谷底被血浸透又覆上新雪的泥土,看着这片埋葬了太多生命、也见证了太多抉择的土地。
谢长风走过来,低声道:“公子,该启程了。再不走,恐赶不上皇上的限期。”
谢止点头:“收拾行装,半个时辰后出发。”
“您的伤……”
“无妨。”谢止望向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回到帐中,换上一身干净衣袍——月白锦袍,墨狐大氅,玉冠束发。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恢复了往日温润从容的模样。
只是肩上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些经历过的生死,和即将面对的风暴。
队伍整装完毕。
二十骑护卫,加上谢止,二十一人。人数不多,但都是谢家军精锐。他们翻身上马,踏着积雪,缓缓驶出峡谷。
出谷时,天光乍亮。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天地一片素白干净。
谢止勒马,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峡。
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峡谷,在晨光中显得平静而深邃。谁又能想到,三日前,这里曾血流成河?
“公子?”谢长风催马靠近。
谢止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走吧。”
马队南下。
官道上积雪渐薄,偶尔有商队、行人经过,见到这支甲胄鲜明的队伍,纷纷避让。谢止骑在马上,肩头的伤随着马背起伏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心思,已经飞向了京城,飞向了那座即将展开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那里,李敢应该已经到了,王承业的尸体应该已经呈上。朝堂上,必是暗流汹涌——王家的反扑,崔家的算计,其他世家的观望,还有萧璟的权衡……
而他,将作为谢家的代表,作为沈清辞的“同党”,作为这场改革的“牺牲品”,走进漩涡中心。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能是罢官,可能是流放,甚至可能是……死。
但他不悔。
因为他见过虎子那样的孩子眼中的光,见过李敢那样的将领挺直的脊梁,见过沈清辞那样的人燃烧的信念。
这些,比他的命重要。
比谢家的荣耀重要。
甚至比这三百年的规矩,都重要。
马队行至午时,在一处驿站歇脚。
谢止下马时,腿有些软,险些摔倒。谢长风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公子,要不……歇一日再走?”
“不用。”谢止站稳,走进驿站。
驿站不大,但干净。掌柜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谢止气度不凡,连忙迎上来:“大人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谢止在堂中坐下,“随便上些吃食。”
“好嘞。”
饭菜上得很快——几碟小菜,一盆热汤,几个馒头。简单,但热乎。谢止慢慢吃着,谢长风和其他护卫在另一桌。
正吃着,门外进来两个人。
是一老一少,像是爷孙。老者六十上下,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少年十五六岁,背着书箱,扶着他。两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掌柜见状,皱了皱眉:“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老者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掌柜的,行行好,给碗热汤……”
掌柜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这爷孙俩,叹了口气,正要说话,谢止开口了:
“掌柜的,他们的账算我的。再给上两碗面,加肉。”
老者一愣,连忙躬身:“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少年也跟着行礼。
谢止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爷孙俩狼吞虎咽,吃得极香。谢止看着他们,忽然问:“老人家从哪里来?”
老者咽下口中的面,叹道:“从幽州来。儿子……战死了,家里揭不开锅,只好带着孙子去京城投奔亲戚。”
“幽州?”谢止心中一动,“什么时候离开的?”
“三天前。”老者说,“走的时候,听说城里来了个新的大人,正在整顿军务,发拖欠的军饷。我儿子要是……要是能等到这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少年红着眼眶,递给祖父一块帕子。
谢止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些,你们拿着。到京城,好好过日子。”
老者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已经……”
“拿着。”谢止将银子推过去,“就当是……替幽州军,谢谢你们。”
他站起身,走向门外。
谢长风连忙跟上。
爷孙俩在身后千恩万谢。
谢止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望着那片广袤的、多灾多难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责任,也有……希望。
他知道沈清辞在做什么。
她在幽州发军饷,整军务,安民心。她在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改变那片土地。
而他,要做的,是在京城为她撑起一片天。
哪怕这片天,需要用他的脊梁去顶。
哪怕这根脊梁,可能会断。
“公子,”谢长风低声问,“该走了。”
谢止点头,翻身上马。
马队继续南下。
阳光很好,雪地很亮,前路很长。
而谢止,将带着肩上的伤,心中的火,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走向那座等待着他的、风暴中心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