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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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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三日后,辰时。

谢止的车马从谢府侧门驶出时,天色还未大亮。青篷马车,二十骑护卫,轻装简从,与寻常官员出京巡察无异。只有细看才能发现,那些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始终按在刀柄三寸之内,马鞍旁挂着强弩——是谢家最精锐的暗卫。

谢夫人站在门内,透过半掩的门缝望着车队远去。她穿着素色袄裙,鬓边一朵小小的白绒花——那是为谢止祖母戴的孝。老太君在昨日黄昏时分去了,走得很安静,只留下一句含糊的“容与……好好的”。

她没有告诉谢止。

因为知道,即便告诉了,他也回不来。即便回来了,也见不到最后一面。

不如让他专心去做该做的事。

车队转过街角,消失在晨雾中。谢夫人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头望着庭院上方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眼泪终于落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湿了衣襟。

她知道,这一别,可能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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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崔府书房。

崔泓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筒,里面是王彪从黑石谷送来的密信——胡人已经答应动手,条件是事成之后,崔家要开放三个边境榷场,允许胡人以马匹换粮食、铁器。

很贪婪的条件。

但崔泓答应了。

他松开手,信鸽扑棱棱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际。然后他转身,对坐在阴影里的谢谦说:“都安排好了。胡人会在大河渡口设伏——那里是官道必经之地,两岸芦苇茂密,适合埋伏。”

谢谦抬起头,烛光映着他那张与谢止有三分相似、却阴鸷得多的脸:“确保万无一失?”

“胡人出动三百骑,都是精锐。”崔泓淡淡道,“谢止只有二十护卫,纵然是谢家暗卫,也敌不过十倍之敌。况且——”他顿了顿,“王彪会在渡口的茶棚下毒,削弱他们的战力。”

谢谦沉默片刻,忽然问:“崔尚书,事成之后……谢家那边,你打算如何交代?”

“交代?”崔泓笑了,那笑容温润依旧,却让人脊背发凉,“谢止死于胡人之手,是为国捐躯。谢家应该感到荣耀才对。至于你——作为谢家如今最有资格的继承人,自然要站出来,主持大局,安抚族人。”

他走到谢谦面前,俯身,压低声音:

“谢谦,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谢家的未来。谢止做不到的事,你要做。谢止不敢碰的利益,你要碰。谢家三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一个理想主义者手里。”

谢谦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压下。他站起身,躬身行礼:“谢谦……定不负崔尚书厚望。”

“去吧。”崔泓摆摆手,“等消息。”

谢谦退下后,书房里只剩崔泓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那幅北疆地图,看着大河渡口那个被朱笔圈出的点,看着那片即将被血染红的土地,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谢止啊谢止,”他低声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错了时代,站错了队。”

“这世道,容不下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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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

谢止靠在车内,手中握着一卷《盐铁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军医说至少要养三个月,可他只养了十天就上路了。

因为时间不等人。

北疆的改革正在推进,沈清辞在幽州独木难支,朝廷的压力与日俱增——他必须去,哪怕明知前路凶险。

“公子,”车外传来谢长风的声音,“前面十里就是大河渡口。要不要歇歇?”

大河渡口。

谢止心中一动。他记得那个地方——十年前随父亲赴任幽州时曾经过那里。那时正值盛夏,河面宽阔,渡船往来,两岸芦苇青青,白鹭翩飞。父亲指着河水说:“容与你看,这河就像时间,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如今父亲已逝,河水依旧。

只是不知底下的暗流,是否更加凶险。

“不停。”谢止说,“直接过河。”

“是。”

车队继续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大河渡口出现在眼前。

冬日的大河,河面结了薄冰,只在中间留下一道狭窄的、尚未完全冻结的水流。渡船停在岸边,船夫裹着破旧的羊皮袄,蹲在船头抽旱烟。渡口旁有个简陋的茶棚,棚下摆着几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忙着烧水煮茶。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谢止的心,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他撩开车帘,望向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冬日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像无数柄倒悬的剑。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长风叔,”他低声道,“让兄弟们戒备。”

谢长风会意,做了个手势。二十骑护卫悄然散开,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

马车在渡口停下。

船夫站起身,搓着手迎上来:“大人要过河?这天气,冰薄,得小心。”

谢止下车,月白狐裘在寒风中翻飞。他看了一眼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面容黝黑,手掌粗大,确实是常年撑船的样子。

“有劳。”他点点头,示意护卫先上船查看。

两个护卫上船,仔细检查了船舱、船底,确认无误后,才对谢长风点点头。

“公子,可以上船了。”

谢止迈步上船。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上甲板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芦苇荡中,骤然响起尖锐的呼哨声!

几乎是同时,数百支箭矢破空而出,如蝗虫般扑向渡口!

“有埋伏!”谢长风暴喝,拔刀格开射向谢止的箭矢。

二十护卫瞬间结阵,盾牌举起,连成铁壁。箭矢钉在盾上,发出密集的“夺夺”声。可箭太多,太密,还是有护卫中箭倒下。

“保护公子!”谢长风挡在谢止身前,肩上中了一箭,血瞬间染红衣袍,却恍若未觉。

谢止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如常。他甚至没有拔剑——因为知道,拔剑也无用。三百胡骑从芦苇荡中冲出,马蹄踏破薄冰,溅起浑浊的水花。他们穿着皮袄,戴着狼皮帽,手中弯刀寒光闪闪,眼中是嗜血的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左眼蒙着黑皮眼罩,右眼却亮得骇人。他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谢止!留下命来!”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来,弯刀直劈谢止面门!

谢长风挥刀迎上。

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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