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谢止回到洛京时,已是五日后的黄昏。
他没有回谢府,而是直接押着胡人俘虏去了刑部大牢。独眼大汉和十几个幸存的胡骑被铁链锁着,在冬日残阳下踉跄前行,皮袄上的血污早已冻成暗紫色的冰碴。街市上的行人远远避让,窃窃私语,目光中混杂着好奇、恐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世家子弟的狼狈,总是市井最好的谈资。
刑部尚书周延亲自在牢外等候。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见谢止下车,他疾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些胡人俘虏,瞳孔微微一缩。
“谢侍郎,”他压低声音,“这……真是崔尚书……”
“人证物证俱在。”谢止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是独眼大汉的供词,还有从胡人身上搜出的、盖着崔家私印的密函,“周尚书可自行查验。”
周延接过文书,就着牢房外风灯的光匆匆扫了几眼,脸色渐渐凝重。良久,他长叹一声,将文书小心收好:“谢侍郎,此事……牵涉太广。”
“正因为牵涉太广,才必须彻查。”谢止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勾结胡人,谋害朝廷命官,已不是党争,是叛国。周尚书执掌刑部多年,当知叛国是何等大罪。”
周延沉默。
风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三十年前他刚入刑部时,还是个一腔热血的寒门进士;想起这三十年里,他见过多少世家子弟逍遥法外,多少寒门官员含冤而死;想起自己一次次妥协,一次次违心,最终坐到了尚书的位置,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热血。
“谢侍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可知……若真彻查此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知道。”谢止看着他,“但周尚书,您可知若就此罢手,会埋下多大的祸根?”
他顿了顿,望向牢房深处那些蜷缩的身影:
“今日他们敢勾结胡人杀我,明日就敢勾结外敌卖国。今日我们装聋作哑,明日这大晟的江山,就可能改姓。”
这话太重了。
重得周延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谢止,盯着这个年轻得可以做他儿子的世家子弟,盯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可能真的白活了。
“好。”周延终于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老夫陪你,赌这一把。”
“不是赌。”谢止摇头,“是守。守国法,守公道,守……我们为官的本心。”
他转身,月白狐裘在寒风中翻飞,像一只即将远行的鹤:
“三日后大朝会,我会当廷揭发。在此之前,这些人——还有王彪,必须活着。”
“王彪?”
“黑石谷守将,王承业的堂弟。”谢止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也是关键人证。李敢正在追捕,最迟明日会有消息。”
周延重重点头。
他看着谢止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挺直如松的脊梁,看着他肩上那片早已干涸、却依然触目惊心的血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老师——一个因弹劾世家而被贬黜的老御史——曾说过的话:
“这世道啊,总要有人去做不合时宜的事。不是因为傻,是因为……有些底线,不能破。”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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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崔府书房。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崔泓坐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白玉佩——正是谢止那枚刻着“止”字的玉佩。这是王彪今早送来的,说是从大河渡口的尸体上找到的。
“尸体?”崔泓当时问。
“是。”王彪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胡人全军覆没,谢止……被李敢救走了。这玉佩,是打扫战场时捡到的。”
崔泓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个“止”字,看着玉身上细微的裂痕——显然经历过剧烈的撞击。良久,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夜枭的啼鸣。
“谢止啊谢止,”他轻声说,“你命真硬。”
现在,他依然在看着那块玉佩。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郑珏闪身进来。他穿着玄色常服,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鸷。见崔泓手中的玉佩,他眉头一皱:“崔尚书还有闲情赏玉?”
“这不是赏玉。”崔泓将玉佩放在案上,“这是在思考,怎么用这块玉,送它的主人最后一程。”
郑珏在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刑部那边有动静。谢止把胡人俘虏押进去了,周延亲自接手。我的人说,谢止给了周延一些文书——很可能是供词。”
“供词?”崔泓挑眉,“胡人的供词,能信吗?一群蛮夷,为了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
“可如果……不止胡人的供词呢?”郑珏盯着他,“王彪还没抓到。如果他落到谢止手里……”
崔泓的手微微一顿。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良久,他缓缓道:“王彪……不能活着。”
“可他在黑石谷,李敢在追捕。我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让他出不来。”崔泓从案下抽出一张地图,铺开,指向黑石谷的位置,“谷里有密道,通往后山。但密道年久失修,若是……塌了,也很正常。”
郑珏瞳孔一缩:“崔尚书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泓看着他,一字一句,“既然王彪已经没用了,那就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死在黑石谷,死在‘追捕’中。至于凶手,自然是那些‘负隅顽抗的叛党’。”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郑珏的脊背泛起寒意。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绝。
“那谢止呢?”他问,“三日后大朝会,他若真当廷揭发……”
“他揭发不了。”崔泓打断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玉佩,“因为在那之前,他会……病重。”
“病重?”
“对。”崔泓笑了,那笑容温润如常,却让人毛骨悚然,“谢侍郎连日奔波,旧伤复发,感染风寒,一病不起——很合理,不是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案上。瓷瓶是青花瓷,瓶身细腻温润,里面装的却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这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症状与风寒无异,但药石罔效,七日必死。”他顿了顿,“大夫会诊断为‘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多完美的死法。”
郑珏盯着那个瓷瓶,喉结滚动了一下:“谁去下药?”
“谢谦。”崔泓淡淡道,“他是谢家人,进出谢府方便。而且……他比我们更希望谢止死。”
书房里静了下来。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良久,郑珏缓缓点头:“好。但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北疆的利益,你我五五分成。”崔泓承诺,“王家倒了,谢止死了,沈清辞独木难支。北疆,还是我们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郑兄,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们没得选。”
郑珏也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崔泓独自站在窗前,手中依然握着那块玉佩。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玉身上,那个“止”字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句谶语,也像一声叹息。
“谢止,”他轻声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