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污浊的世道,容不下干净的人。”
他松开手。
玉佩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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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幽州大营。
沈清辞的病情加重了。
军医把完脉,脸色凝重地摇头:“大人,您这病……不能再拖了。必须静养,必须用药,必须……离开北疆。”
帐中炭火正旺,药香浓郁。沈清辞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颧骨处泛着病态的红晕。她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等咳声平息,手帕上又多了一抹刺眼的红。
“离开?”她将手帕收起,声音虚弱却坚定,“北疆改革刚起步,我若走了,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可您的身子……”军医急道。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沈清辞打断他,“还能撑多久?”
军医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好生将养,或许……能过这个冬。若再劳累,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但沈清辞懂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够了。一个冬天,够了。”
帐帘掀开,陆文渊走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封密信,脸色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冷峻:“大人,京城来的消息。”
沈清辞接过信,拆开。
信是李敢写的,详细汇报了大河渡口之战,以及谢止押解胡人俘虏回京、准备三日后当廷揭发崔家的计划。最后,李敢写道:
“谢侍郎嘱托末将转告大人——无论发生什么,改革必须继续。他说……这是他能为北疆、能为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
最后一件事。
沈清辞的手在颤抖。
她能想象谢止写这句话时的样子——那个永远温润从容的男人,那个肩头有伤却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那个明知前路是悬崖却依然要走的男人。
他说,这是最后一件事。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意味着他可能……回不来了。
“大人,”陆文渊低声道,“谢侍郎他……”
“我知道。”沈清辞将信折好,贴身收好,然后挣扎着坐起身,“陆大人,北疆的改革方案,推进得如何了?”
陆文渊连忙上前搀扶,眼中满是忧色:“按大人的《北疆新军条例》,军饷直发已经推行到各营,士兵反响热烈。军官晋升的标准也已公布,寒门将士士气大振。只是……屯田兵的招募,遇到些阻力。”
“什么阻力?”
“土地。”陆文渊沉声道,“适合屯田的土地,大多在世家手里。他们不肯让,说那些是祖产,不能动。”
沈清辞冷笑:“祖产?北疆的土地,哪一块不是朝廷的?哪一块不是将士们用血换来的?”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地图,手指点向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无主荒地,只是被世家强占了。传我的令:三日内,所有强占的荒地,一律收归官有,用于屯田。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大人,”陆文渊迟疑,“这样……会不会激起兵变?”
“不会。”沈清辞摇头,“因为我们会告诉那些士兵——这些地,将来会分给他们。只要他们好好种田,好好打仗,将来就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家落户,娶妻生子。”
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陆大人,你知道改革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打破旧制度,而是……给人们一个新的希望。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陆文渊怔住了。
他看着沈清辞,看着这个病骨支离却依然挺立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悯的坚定,忽然明白为什么谢止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因为她值得。
因为这世上,总要有这样的人——在黑暗中举着火把,哪怕火把会烧尽自己,也要照亮前路。
“下官明白了。”他躬身,“这就去办。”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从案上取过一封刚刚写好的信,“这封信,派人送给谢止。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他手里。”
陆文渊接过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了一个小小的“沈”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大人,”他轻声问,“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谢侍郎吗?”
沈清辞沉默良久。
帐外风声呼啸,雪粒敲打着帐布,发出细碎的声响。帐内炭火将熄未熄,药香在空气中渐渐淡去。
终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告诉他,我在幽州等他。”
“无论多久,都等。”
陆文渊的眼眶红了。
他重重点头,转身走出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那个即将到来的、血色的黎明。
沈清辞独自坐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望着壁上那幅北疆地图,望着那片被她和谢止用命护着的土地。
然后,她缓缓躺下,闭上眼。
手,按在胸前。
那里,那枚麒麟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如初。
“谢止,”她在心里轻声说,“你一定要活着。”
“哪怕……我不在了。”
“你也要活着。”
“替我看一看,那个我们为之奋斗的……太平盛世。”
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湿了枕巾。
而远方,京城的方向,谢止正站在刑部大牢外,望着那片沉沉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