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谨渊一箭射穿了冯询的头。
他心中怒火烧得正盛,拔箭正要再射,一旁那老道却躲得没了踪影。
再之后,便是万箭齐发。两军开战,刀剑无眼,宋谨渊一时不察,一只箭矢没入肩膀。
他闷哼一声,正要拔箭,却不知怎地,恍惚了一下。
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息,不过转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样。
再睁眼,周围不再是战场,连一丝血腥气也无。他被拔进了幻境。宋谨渊阴鸷地眯着眼,怒视着来人———广明道人。
老人悠悠而来,道。
‘将军,别来无恙,几日不见,怎地如此狼狈?’
宋谨渊拔剑刺向他,他却不躲,反而正正迎上来。
“太过心急……可不是一件好事啊。”
只听噗嗤一声,剑身没入他的胸膛,那人咳出一口血来,再抬眼———
妻子紧紧地攥着他的剑身,手上全是血,她似有不解,低下头愣愣地看着他的剑。
他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
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他的妖术,宋谨渊再清楚不过了。
妻子已经…李金玉已经死了……不可能被他杀死。他分明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的手却控制不住地颤了颤,忽地,他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一旁,广明道人咯咯大笑起来。
旋即,场景大变了,眼前那‘李金玉’也逐渐消散。他隐约听到谁说了一句什么话,可是却听不真切。
他又一次回到了战场上,四周的将士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倒了一地,地上全是血。而此刻,胸前一柄弯月长刀刺穿了他,长刀的主人神情古怪,面上覆着宛若碎瓷一般的裂痕。
他咬着牙,挥剑将那人的头颅砍下。
宋谨渊勉强用剑支着地,可伤势太重,意识渐渐模糊,恍惚之间,他看见广明朝他走来。
他说,你看,宋谨渊,你又一次亲手杀死了她。
李金玉恨透了你。
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真可怜啊,将军。
一派胡言……
我已用公主的魂魄祭了天,将军啊将军,你为何要相信我这样一个妖道呢?
这下可好,她入不了轮回,也再不能转世,这才当真叫,神魂俱灭啊。
……
手心炙热地几乎要将手烧穿,时至今日,他总算意识到了他的意图。那些爱恨纠葛全都化作了养料,与战场上几千几万的怨魂交织在一起,腐蚀他的伤口,钻进他的骨头,渗进他的血液。他感受到滔天的,不受控制的憎恨。
怨气从他的七窍之间涌出,不过顷刻之间,便将他吞没。
他听到广明疯癫地大笑。
他尖叫着说,成了,一只大鬼,他终于炼成了一只恶鬼。
宋谨渊能感觉到,他与他之间逐渐增强的烙印———那是他寻他合作时下的第一道咒术。
那老道悬在空中,奸笑着看着他,就好像他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
宋谨渊怒目圆睁,几乎狰狞地嘶吼了一声,他像一头困兽。怨气倾泻而出,绞住那道人的手。广明打了个抖,似乎感觉到了威胁,但旋即又放下心来。
“你怎么可能伤的了我,将军?你现在,不过是我的一……呃…?!”
他话还没说完,怨气便肆虐般撕咬着他的魂魄。
“这…这不可能?!”广明总算慌张起来。
宋谨渊几乎快被怨气吞没了,剧痛难忍,皮表乃至五脏六腑灼痛不止,因为誓约的反噬,他的灵魂被污染,他的意识也模糊了。
再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撕扯着老者泛着臭气的魂魄,听着他的哀嚎,听着他大声喊叫着的那些难以置信,直至他气息渐消。
广明太过自负,竟自认能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可是,宋谨渊只是在想。
他好像又一次,做了错误的选择。
他彻底被混沌吞没了。
他什么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妻子,她会笑着搂住他说爱他,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她了。
他好像把她弄丢了。
得找回来才行。
于是他一直在走,不停地走,他会找到她的。可是时间太长太长,长的可以抹去一切,终于,他彻底忘记了自己,也忘记了行走的目的。
偶尔的,神智闪回时,妻子还会入他的梦,她哭着说她恨他,哭得让他心烦意乱。
偶尔的,他会想起,他是怎样将剑亲手刺进她的胸膛。
可是他看不清她的面庞,或许是他犯下的罪孽太重,妻子再不愿出现在他面前。
他是个罪人,是个疯子。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世间。
认不出天地,辨不清日月。
天长日久,斗转星移。间或,会有人来讨伐他,就像是一些飞蝇,这让他感到些许困惑。直到那日,他见到了一个人。
她的声音让他感到无比熟悉,于是他睁着浑浊不清地眼睛去看———
那是他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