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溜得飞快。

我从来没溜得这么快过。

我没看到熟悉的绿色捷豹。

我看到不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随着我步伐，从我身边滑过，就比我快一点。

我看到后排，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我不熟悉的神情。

审视？

陌生？

不悦？

好像都有，但又远不止这些。

人心真复杂，光是流露出来的情绪，就已经复杂得让人无法一一猜透。

更不必说那幽暗如深渊的心底。

所以我真的很讨厌去猜，去应付，去跟数不清的人、打数不清的交道。尤其当我失去猜中的信心——因为输得太狠，所以失去信心。

但我还是得猜。

因为生活永不停止。

因为我，还没有死去。

直到——迈巴赫停下。

我伸手，鬼使神差地，拉开了副驾的门。

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一道来自我的前方，驾驶座的司机——居然不是乔羽，也不是丁克立，更不是之前见过的阿洁。

是一位没见过的，二十来岁，架着无框眼镜的斯文青年。

斯文青年冲我斯文一笑，太斯文了，牙齿都没露一颗。

我无暇想太多，因为在我左侧，还有一道目光。无法忽视，且带着迫人的低压。

但凡我懂点眼色，我就该知道这道目光的意思，是让我往后坐。

但很不巧，我这个人吧，虽然很懂眼色，但我属弹簧的——越是压我，我越反弹，压多狠我弹多高。

我门都开了，我现在去开后座的门，岂不是显得我很怂、很没面子？

做人不能没面子！

我眼一闭，腿一迈，往座位上一坐。

边尚，他总不至于下车把我拉到后面去坐吧？

虽然我坐前排很不给他面子。

但他下车拉我更没面子。

面子跟面子，孰轻孰重，他应该还是能掂量出来的。

“开车。”

我微笑。

这不，他很快就掂量出来了。

一路上，除了左边的脸时不时有点灼热，我感觉好极了。

远离低压中心，天气都变好了。上午的太阳一闪一闪，从两栋高楼的缝隙，跳到另两栋高楼的缝隙。

天气太好了，再这么好下去，临海的秋天怕是又要一闪而过了。

车子依旧在云裳门口停下。

打开车门，我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了一声。不是饿，是肠道记忆。

趁边尚不注意，我赶紧从包里摸出一颗糖。刚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一抬头，正跟给我开车门的斯文青年对上。

他眼里是震惊，脸上却又是斯文一笑。

我摇摇头——震惊和笑，竟然如此泾渭分明地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边尚身边人的演技，很不行啊！

云裳的大厅依旧萦绕着清雅的兰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则带起各式各样、风格迥异的体香。

我跟在边尚后面走了没几步，他脚步一转，往一个稍暗的过道去了。我刚要跟上，一旁的工作人员手往与之相反的方向一挥。

“王小姐，这边。”

这次却不是上次那个镜子有一面墙大的展厅房，而是一间更私密的、更像试衣间的小房间。

等我走进去，里面候着的工作人员立马推来一尊人台。

很好，又是蓝色。

很好，又是真丝。

钴蓝色的真丝茶歇裙，在射灯的照耀下，蓝光流转，宛如来自深海的波浪。

艺术品啊！

这简直就是艺术品啊！

这样的艺术品，居然要穿在我身上，暴殄天物了真的。

这次也没有搭配，所有的东西像是全都搭好配好，只等我来。

衣服鞋子换好，紧跟着就是发型妆容……

流程一项一项，我感觉自己跟陀螺似的，刚在这个人手里被抽着转了几圈，又被推到另一个人手里，再转几圈。

转到最后，我又饿了。

我大概跟云裳有饿缘，要不怎么每次来，我都饿呢？

“王小姐，麻烦转一圈。”

我闭上眼，转圈圈。

细密的茶香香雾自声音处喷来，洋洋洒洒，沾我一身。

很高级的茶香。

香得我都想喝茶了。

我睁开眼，化妆室的门打开，一个小助理捧着一个丝绒盒子进来了。

“这是什么？”旁边人问她。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王小姐，这是边先生让我送来的，他让您戴上。”

戴上？

我看眼盒子。

我确实没戴项链，但这一身，也不需要再戴项链。毕竟耳朵和手上都戴了，脖子再戴上，那就成暴发户了。

唔，暴发户？

我挑挑眉，既然边尚想我当暴发户，那也不是不行。

我接过盒子，打开。

我失望了。

什么嘛，居然不是想让我当暴发户。

盒子里是一枚胸针，一枚小巧精致的白玉兰胸针。珍珠作花，白金为托，花蕊缀细钻，不算名贵，但它很特别。

它是边尚外婆曾经戴过的。

是老人家留给小外孙的众多遗产，其中之一。

我对着镜子，将胸针小心地别在开衫衣襟上。

细钻光芒闪动，衬得下面的墨色都生动起来。

我看着镜子，镜中的我，眼里有不解，有思虑，有迷茫，以及浓得散不开的、深深的疲惫。

这些都是不能示人的情绪。

我勾了勾嘴角，它们于是全部消失了。消失不见，藏在我完美的面具之后。

这次的胸针，第一次的项链，无论边尚想做什么，尽管来好了。

我帅气转身，女王一般，工作人员一路为我开门。无论我去往哪里，路都在我脚下展开。

我畅行无阻，直抵我的终点。

我的终点——

不是，边尚，你上瘾了是吗？怎么又跟我穿情侣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