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赶到医院。

王丽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听到声音，她回过头。大早上的，温度不超过二十度，她居然满头的汗。

见到是我，她嘴角很费力地扯开：“小雨，你来了呀。”

声音都在抖。

我快步走过去，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你怎么又自己来？康复师九点会过来，而且你这样垂着腿……”

她坐在床边，右脚垫着辅助凳，虽然有辅助，但是太早了，现在还不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

我蹲下去，轻轻抬起那条依旧无力的右腿。

王丽抓住我的手，她面色惨白，姿态是柔弱的，眼神却是倔强的。

“我可以的，我不怕痛，你就让我自己来吧！”

“我有钱！”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依旧那么温暖，衬得我的手，那么冰，那么冷。

我抬眼，直视她的眼睛，向她强调：“我真的有钱，我没有违法犯罪，我也没有对不起自己，手术我们已经做了，现在就不要省那点康复费了好吗？”

“那不是一点……”

王丽咬住下唇，她嘴唇本来就没什么血色，咬住后，白得像她的面色。

“小雨，那是几万，是四五万，甚至不止！

“手术费，我问你，你不肯跟我说，但也很贵对不对？不管你是怎么挣来的，难道挣钱很容易吗？挣这么多钱，很容易吗？如果很容易，那你这些年算什么？

“小雨，我不管你这些钱是怎么挣来的，但是够了，够了……你花在我身上的钱，花在我身上的时间，够了……”

她眼里闪着泪花，泪花里透着哀恳：“所以，就让我自己来好吗？这么多年了，一直做别人的负担，到现在，还要做……明明我自己就可以……”

负担么？

“我做的这些，也是你的负担么？”

王丽浑身一颤，她撇开眼，不再看我。

是了，是负担。

我做的这些，也是她的负担。

她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因为她也不想——我成为她的负担。

可是已经十年过去了呀，姐姐，已经十年过去了，现在你说不想成为我的负担，已经迟了呀。

我们注定要成为彼此的负担，从我做出选择，从你见到我，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我们就注定要彼此亏欠。

“小雨？丽丽？你们——”

杨会娟推开门，她手里还拎着包子和豆浆。

我站起身：“午饭我送过来了，我去上班了，对了——”

我转向王丽：“康复师的钱我已经付了三个月的，不能退，你如果想自己来，那你就浪费掉好了。”

王丽猛地抬头看我，我扭过头，不看她。

我从杨会娟旁边走过，医院的包子闻着很香，浓郁的肉沫香干味，是王丽爱吃的豆腐包。

杨会娟的手抬了一下，我猜她想拉住我。她可能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又把手收了回去。

这样也好，因为我现在并不是很想回答——她可能会问的那些问题。

走出医院，七点三十二。

上班的早高峰快来了，我大概率要迟到了。

迟到了并不会扣多少钱，因为本来就没多少钱。

但我不喜欢迟到，我讨厌迟到，我讨厌一切计划外的变故。八点上班，我就应该八点出现在面包店。王丽做完手术，就应该听从康复师的安排，一步一步进行康复训练。

所有人都应该在他们本来的位置，做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应该有条不紊，他们分毫不差，他们应该运行在自己的轨道。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个，一道道，与我撞轨，将我也推离原来的位置。

我讨厌这个无序的世界，我讨厌这个意外不断的世界，我讨厌这个完全不受我控制、甚至控制我的世界。

我讨厌迟到。

我随手招停一辆出租车。

计价器自我上车就开始运转，这个无序的世界唯一的有序，是金钱的有序。

金钱，无视一切无序。

它哒哒哒地消失，明码标价，一切都有价，只要你付得起。付不起也没关系，它依旧哒哒哒地消失，将你能支付的部分，全部清零。

你支付，它清零。

你再支付，它再清零。

总有一天，它会得到它应有的数额。

而你，依旧处在这个无序世界，依旧是这个世界，被控制的存在。

出租车于七点五十八分抵达面包店。

扫码，付钱，下车，时间跳到七点五十九。

还有一分钟。

我从容推开门。

齐可然依旧游魂一样，飘在店里。她同我说“嗨”。

我微微一笑，笑着问她：“简晨和齐柏分开的十年，是怎样的十年？是静止的十年吗？还是匆匆流过，物是人非的十年？”

齐可然眼睛一亮，继而一压——她的粗黑的眉毛撇了下来，她在疑惑，她在思考，她不明所以。

她抠抠脑门：“我也不知道的也，下一集就是十年后了，没有演也，你说的什么静止的十年，流过物是人非的十年，好像都不是吧？

“不过从后续的剧情来看，简晨那十年过得很惨的！”

“很惨吗？有多惨？”

“就到处搬啊！跟着她那个继父，她那个继父可坏了我跟你讲！她妈也不管的，气死我了……”

“所以她的惨，是因为身边都是坏人吗？”

“当然啊！”

“所以齐柏的再次出现，是她的救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