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什么时候才会看到一个人？

不是当他站在面前。

而是当他站在面前之前。

在总是不见、总是想见、总是想见、总也不见的时候。

在关于他的所有具体印象浮起前的时候。

在一切酝酿着，将要生发的时候。

在一个抬眼、一个转头——在一个可以发生任何事——只发生一件事的时候。

于是下一秒，人，就会看到一个人。

于是这一秒，我，看到边尚。

这一刻，来得比想象得早，也比想象得晚。

我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我的心情有点奇怪。

我好像，有点高兴？

这份高兴来得毫无道理，因为不该出现，所有只能归结于——奇怪。

边尚站在远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以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神情。

我被这种神情吸引，久久地，不愿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他似乎也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投向更远处，也没有透过我，而是投向我，投长久的注视——于我。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我的什么？

很想他告诉我，这样我就不必猜。

虽然我总是猜得很准，但当我猜准的时候，我总希望我猜得不准。人与人之间就该有这样的悬念，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毫无防备、全心投入。

但他不会告诉我，我还是要猜。

我猜他调查了我，再一次地调查了我。

这一次，他又调查到了什么呢？一定很多，但不会更多。

不然，他不会这么看我。

他一定发现我跟他的那位礼暮云，拥有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是看起来惨得不行的人生。他或许还会有所愧疚，为他的行为。

他会愧疚吗？

如果他是我认识的那个边尚，如果他的本质还没有变，如果他还有底线，那么我想——他会愧疚。

所以，如果他走向我——

如果他走向我，那么这场长久的较量，就算他赢好了。

因为我快要站不住了。

好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曾经许愿，如果老天非要收走一条腿，那收走我的好了，把王丽的腿还给她。现在王丽的腿快要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显灵，现在它要来收取它的报酬。

如果真是这样，那它收得有点多啊。

我两条腿都痛，它不是应该只收一条腿吗？难道还有利息？

我以后再也不许愿了。这些高高在上的神佛太贪心，愿望隔了这么多年才实现就算了，收个报酬还连本带利，恨不得再刮我一层肉去。

边尚终于动了。

看来他很想赢。

好吧，这次就算他赢了。

久别重逢，好久不见，第一句该说什么呢？

他离我大概十米远了。

脑子转不动了，要不，让他先说？

他离我大概七米远了。

让他先说，万一他变了，他第一句就是——女人，你违反了合同，按照合同条例，八十万没有了，你倒欠我一百万……

他离我大概三米远了。

不！不能赌！必须先发制人！

“是你没有联系我按照合同我必须随叫随到但你没有叫所以我没有到所以我没有违反合同是你没有叫你不能让我赔钱我没有钱！”

天哪，我说了什么？

我说得也太好了吧！我居然一口气完整地表达出了所有我想表达的意思！还一点没打磕巴！

我太厉害了！

边尚停在离我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我，莫名其妙地轻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

我说得这么好，总不会是还想让我赔钱的意思吧？

说到赔钱，我发现刚还走在我前面的赛倩和项千渝已经坐在不远处的车里等我了。

应该是等我吧？

虽然看她两的样子，一点也不像等。她两一左一右，都从车窗探出头来，目光炯炯，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见我望过去，项千渝还朝我吹了声口哨。

简直跟她哥如出一辙。

说到她哥。

我忍不住看向另一边——另一边，容珀还站在，哦不，是靠在，他靠在车前，朝我冷哼一声。哼完头一甩，腿一撤，摔开门，腿一收，摔上门。

每一下，都带着车身颤动一下。

而葛青青。

她安安静静坐在副驾，只用眼睛盯着离我三步远的这个男人。她盯得入迷，既没发现我看向她的目光，也忽略了容珀上车时的怒气。

那么大的动静，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瞎了眼睛。

随着我的扫视，边尚也发现了这些人。他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还站在远处的丁克立。

迈巴赫很快开了过来。

他打开车门：“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