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转，已经到了第二天，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根本就是一场梦嘛！

梦还怪搞笑的呢哈哈！

就是不知道梦里的我是怎么选的，我有坐到他旁边吗？没有吧？

没有吧没有吧？

我睁开眼。

公交车摇摇晃晃，好像没有尽头。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人生如果像一场梦就好了。我知道梦的结局，所以过程再怎么艰难，也不过是通往结局的考验。

我不必纠结，不必忐忑，不必反复思量，不必做出选择但又后悔选择。

可惜人生不会像一场梦，反倒梦有时候很像人生。

人生就是人生，你做出了选择，你就必须面对选择。

我侧过头，边尚依旧望着窗外。

他的脸藏在墨镜下，藏在口罩里，藏在他侧过去的、不让我看见的动作里。

为什么会答应我这样的安排？为什么要继续这样的安排？

我想问他。

人不会做无意识的选择，任何的选择都有意识。即使当下没有意识到，那也不代表意识不存在。

它存在，它一直都在，只等你去发现它。

所以，边尚在做出这些选择的时候，是以怎样的意识？

我想问他。

包括，边尚选择最后一排的双人座。

两个同行的人上一辆车，那么多空座位，其中一个却选择双人座，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无言的邀请。

边尚，他在邀请我？

退一万步讲，他没有。

但他应该知道这样做的风险，对方很可能误读他的意思，以为他在做无言的邀请。他从一开始，完全能避免这种误读。但他没有，他依然这样做了。

那就说明，他至少开放了一半的可能，给这种误读。

换句话讲，他不排斥这种误读，他不排斥我以为这是邀请，他也不排斥我以为这是邀请，从而真的坐到他旁边。

为什么？

所有的所有，为什么？

边尚的转变，是从前天晚上开始的。

我猜他调查了我，我猜他对我有所愧疚。

可是愧疚，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需要做到——接受我异想天开、毫无计划的安排，容忍这种无计划的安排带来的一路的意外，容许我的靠近，容许我对他略带报复性质的对待——这样的程度吗？

他的转变太大了，大到我无法以常理去理解。

还是说，他真的有点不正常？

他心理变态？

大概我盯着边尚看太久了，他被我盯烦了，他动了一下。

我这时应该扭头，应该正襟危坐，应该向他解释——我就是看您旁边空着我怕我不过来坐您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您选的是双人座不是吗双人座就该双人坐啊！

完美且体面的解释。

但我没有。

我没有扭头，所以一切后续不存在。

我看到边尚摘下了墨镜，我看到边尚摘下了口罩，我看到他转过来，与我对视。我看到他张开嘴，我听到他说。

他说：“要去江边走走吗？”

他身后，临江宽阔而寂静，风未起，浪未起，连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临海其实不应该叫临海，虽然它确实临海，它更应该叫临江。因为临江横贯东西，无处不在。

下午两点多，江边，我，边尚。

这四个组成一起，构成我们现在的画面。

一个有点奇异的画面：一个一身黑的男人，一个一身蓝的女人，女人背着包，男人拎把伞，他们并排走，很久不交谈。

我有预感，边尚想对我说些什么。

我同时也有预感，他不会很快就说。

他要说的事越重要，份量越重，他酝酿的时间就越久，就越沉默。

他一直在沉默。

我们走了很久了。

还好我今天穿的鞋很适合走路，不过我大部分鞋都挺适合走路的，适合走路，适合久站。

我们走过一家业已倒闭的咖啡店时，我从落地窗的玻璃看到自己——一身蓝。

我穿了一件蓝色的牛仔衬衫，搭配我蓝色的牛仔裤，一身蓝。

我怎么就穿了一身蓝……

都怪早上出门太匆忙，都怪王志，不对，王大国——占用厕所太久！都怪……

“王暮云。”

嗯？

边尚已经停了下来，他面朝临江，而后看向我。

“我想，我欠你一声道歉。”

道、道歉？

我没听错吧？我一定幻听了！天哪！我的耳朵怎么幻听到这个？我怎么敢想的？让谁给我道歉？边尚？

怎么可能！

“很抱歉。”

“……”

边尚，他好像真的在跟我道歉。

为什么？

虽然我确实觉得他有些地方，不，很多地方，做的不对。但向我道歉，沉默这么久，酝酿这么久，向我道歉。

他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事吗？为什么？

我问他：“为什么？”

“为那份指南。”

原来如此。

我朝他笑了笑，看向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