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面，有地址，也有电话号码。
地址有好几个，电话号码也有好几个——常住的，度假住的，偶尔住的……私人的，备用的，家里的……
等到第四个学期，他们的话就像春天发芽的种子，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多。
大多数时候，他们面对面用嘴巴说。上课的时候，他们用纸和笔来说。等下课回到家，他们隔着电话说。
礼暮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话可以说，但看见边尚，她就是有很多话想说。即使她不说，边尚也有很多话对她说，然后她回应。
回应着回应着，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学期也这样过去了，一年、两年、好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人一天可以说多少话呢？
对此，礼暮云和边尚表示：要视情况而定。
如果是上学的时候：八点到学校，四点回家，期间上课，即使晚上可以打电话，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多少，顶多一到两万字。
如果不上学，放假：早上八点见面，晚上八点回家，回家继续打电话，那么，一天起码可以说个四五万字。
当然，如果期间吵架的话，情况又不好说了。
如果热战：战况激烈，说不定能互相输出五六万字。
如果冷战：那就要大打折扣，可能只有两三万字。
数据浮动太大，为此礼暮云和边尚特地选了有三十天的六月，每天记录，最后得出一个平均值。
那就是：一个人一天，平均下来，大概可以说两万四千三百五十一个字。
这是他们小学三年级下半期做的关于人一天能说多少话的调查，后来他们还做了很多别的调查，诸如：
人一天会眨多少次眼睛、蒲公英的种子从落地到发芽需要多久、蚊子叮别的动物是否也会起包、蚂蚁搬家到底搬的是什么……
不是每个调查都会有结果，但没有结果，他们往往更兴奋，因为这意味着问题难度更高，更值得挑战。
边尚十岁那年，原本接送他的司机兼保镖离开了，新来的司机兼保镖是一位姓丁的大叔。
这是位神奇的大叔，礼暮云和边尚一致这样认为。因为这位大叔，居然不觉得他们那些层出不穷的想法奇怪。
不仅不觉得奇怪，还总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
如果邀请他加入，他甚至会毫不推辞地加入进来。
完全不像是大叔，倒像是他们的同龄玩伴。
对于这样的同龄玩伴，他们当然持欢迎的态度。而他也从不扫兴，从不告密。
等礼暮云和边尚小学毕业，变成大孩子，他们就不再玩调查的游戏，他们有了新的游戏。
他们去到远离城区的地方，去田野上，去山林里。
春天踏春，看花满枝头。西山的桃花开的最早，他们爬西山，去山顶看花。或是站在西山对面，看西山的花。
夏天避暑。边尚外婆留给他的山居小屋离文都不远，一天可以来回，他们来来回回，早上去，晚上回。
秋天赏秋，再去西山。看西山山脚的红叶，赏一路的红。这时的天气是最宜人的，太阳不热，空气微干，晒得叶子也是焦脆脆的，踩上去，都是秋天的声音。
冬天寻梅。东林观边的老梅，年年下雪开。他们年年去，年年看，只看不摘。看完进观里喝一碗热汤，热乎乎的菌菇豆芽汤。喝一碗，从头暖到脚上。
十八岁前的冬天，他们最后一次去东林观。
照常喝一碗菌菇豆芽汤，离开的时候，有道长朝他们招手。是认识的道长，他们并肩走过去。
道长拿个签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刚写好的签文，来抽一签？”
他们对望一眼，知道道长又来显摆她那手字了。
“来来来！”道长不容他们拒绝，把签筒递到他们手里。
礼暮云拿着签筒，闭上眼，轻轻两下，摇出她的那一签。然后是边尚。
他们拿了签换签诗，油墨未干的签诗，字形俊秀，笔力十足。
道长在一旁递目，他们会意，连连夸赞。
“师父的字是越写越好了！起笔收笔干净利落，笔画的力度和速度的控制得真好，牵丝引带，非常自然！”
“这个疏密处理得很不错，留白巧妙，有‘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感觉。”
“确实，气韵也非常贯通，一气呵成！”
“前后呼应得特别好……”
“整体感特别强……”
“咳咳！”道长点点头，她一脸得色，冲两人拱拱手，“谬赞谬赞！”
两人从道观出来，各抱一枝梅花——道长硬塞的。
出了门，边尚很自然地接过礼暮云怀里的梅花，一齐抱着。
礼暮云走在前面。她走着走着，忽然很想回头，于是她回头。
身后的人又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红色围巾，梅花也是红的，于是他的嘴也被映红了。艳艳的红，衬得皮肤更白，头发更黑。
眼睛也黑，黑白分明。
因为她突然回头，他脚步停住，回她以注视。
被这样一双眼注视，礼暮云忍不住浑身一颤，像被雪冷到。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了她，她逃跑一样往山下跑去。
“慢点！”那人在身后喊。
她跑得更快。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她的手被抓住。
“阿云！”
她觉得她的耳朵肯定红了，因为很烫。
是被风吹的，是冷的，是天太冷、山上太冷、风太大、风大所以冷……
然而这一切都阻挡不住那人的声音，她听见那人说：“等我们毕业……”
她再次回头，“毕业再说！”
风没有吹，天其实也不算太冷，身后的人耳朵也红了。
原来他也红了。
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她含着一抹笑：“毕业那天，我们再说。”
她被抓住的手因她转身，变成交握。她的手是热的，他的也是。
她慢慢地低下了头，他也是。
那是他们开始交谈以来，交谈最少的一天。
也是后来回想时，她从未回想过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