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十七岁那年的雨中。

春天的雨第二次落下的时候，礼暮云的小提琴课上完，她拉着他穿过成排的木兰树。木兰花白色的花苞已经在枝头屹立，只待一个晴天，便会依次绽放。

他们爬上高高的塔楼，去最高层的琴房。

那是礼暮云最爱的琴房。她总说，在那里拉琴，感觉琴声也会飞到天上。

那天，他们在那里合奏了一首《友谊地久天长》。

外面下着雨，木兰花洁白的花苞屹立在枝头上，琴声在飞，飞到了天上。

他们合奏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在楼下唱——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他们也跟着唱——

“我们往日情意相投，让我们紧握手，让我们来举杯畅饮，友谊地久天长……”

琴声和歌声，后来一起飞到了天上。

拉琴的人，和他一起唱歌的人，后来跟着琴声和歌声，一起去到了天上。

天上——

边尚摸索着走到窗边，窗帘打开，黑暗消失。但天是黑的，只有城市的灯光是亮的，明亮的，映在眼前。

一盏又一盏的灯，代表一个又一个的人，浩如繁星的灯，浩如繁星的人。这座城市有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偏偏让他遇到这个人。

人与人没有那么容易遇见，可他遇见了她。

他曾经遇见礼暮云，现在他遇见王暮云，都是暮云，都长一样，为什么就不能是一个人？

把这样的两个人当成一个人，他又有什么错？她们是如此地相似，如此地相似。她们不同，但她们相似。

他只不过是爱上相似的两个人，他没有错。

他只不过是怕相似的这个人也离开他，他没有错。

他只不过是让同样爱他的这个人留在他身边，他没有错。

是的，边尚确信——王暮云爱他。

如果不是爱他，她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

如果不是爱他，她不会让赛倩告诉他她在等他。

如果不是爱他，她不会主动提出继续合同，空出时间陪他。

时间，于她而言多么重要，时间是她唯一的金钱，比起金钱她更在乎他，所以她爱他。

既然她爱他，那她为什么不留下？

她应该留下。

灯光太亮了，每一盏都是看向他的眼，每一盏都在审判他。

审判他这个罪行满满，且在继续犯罪的人。

他关上窗帘，他继续陷入黑暗中。黑暗才是他的盟友，黑暗是他的家。

黑暗中，边尚做了个梦。

他梦见木兰花开了，每一朵都向着蓝天。

蓝天有白云，他爬上高高的塔楼，爬到最高层的琴房。

琴房年久失修，挂着落满灰的锁。有童声在楼下唱《送别》，他们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送别——怎么能送别？她才刚到他身边，怎么能送别？

他的太阳穴跳得好像有东西要钻出来，他看向门，看向挂着锁的门，猛地一脚——

门打开，是他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房间是空的，床上是空的，哪里都是空的。空空的，谁也不在，谁也没有。

边尚睁开眼，他的太阳穴跟梦里一样，跳得好像有东西要钻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翻身下床，忘了穿鞋，他光着脚打开门，跑过一间又一间空着的房，空着的客厅，空着的走廊，他跑到他的房门前。

房门很轻易地开了。

他走进去，他在黑暗中又听到了那道呼吸。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里滑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