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再一次亮了，我已经不想着出去了。

我给面包店老板打电话，不是请假，而是辞职。毕竟我都有一个亿了，一个亿，谁还干一千二的工作呢？

电话接通，辞职的话却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口，照常听了一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抱怨唠叨后，我笑着喊她：“傅力珍。”

电话那头的人一下子警觉起来：“干嘛？我好歹是大你几岁的老姐姐，你就算不叫我老板，也该叫我一声力珍姐吧？”

我从善如流：“力珍姐。”

“有事说事！你这样搞得我有点心慌，你是有事吧？预支工资？还是借钱？你别给我在这儿绕弯子啊，又不是没借过你，这次借多少？”

我笑吟吟地摇头，可惜她看不到我的摇头，“我要辞职了。”

“你要——你要辞职？”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还加入了别的声音。

“谁？谁要辞职？”是金师傅。

“王小雨啊！还有谁！”

“你这个时候走？还没到月底呢，你找到新工作了？”声音又回到我耳边。

“嗯。”

辞去最后一份工作，我躺在床上，眼望天花顶。

海浪一样的线条，就像我此刻的心，缓缓流动。是流动的，却又是停滞的。就像它停滞在天花顶上，而我，停滞在某人身边。

生命不再流动，生命会变成什么？

标本吗？

我把头埋进被子，不愿再想。

但我确实成了标本。

美丽的标本。

敲门声响起，送进来的不仅是食物，还有衣服。流水一样源源不绝的衣服，送进衣帽间，送进去我才发现，衣帽间原来那么大。

房间这么小原来是因为衣帽间那么大。

大得可以容纳边尚的衣服，和源源不绝地装饰标本的衣服。

除了衣服还有首饰，从头到脚的首饰，还有鞋，还有包，还有帽子，还有香水……所有能在身上穿的戴的用的，应有尽有。

整个上午都在这些美丽事物的流动中过去了。

我坐在窗边冷眼看，边尚没有出席，这些美丽的事物代替了他的出席。

随着最后一样事物流入，忙碌的人群退了出去，那个我依旧不知道名字的中年女人贴心地为我关上门。

空气中多了些味道，一些崭新的、复杂的、不算难闻的味道。

味道从敞开的衣帽间传来。

它敞开，致我以殷切的邀请，但我只是冷眼看。

或许以后我会走进它，但不是现在，不是此刻。此刻我只想坐着、躺着、睡着。

我的身体大概也发现了我拥有的漫长假期，它也致我以殷切的邀请，它邀请我坐着、躺着、睡着。

日子没日没夜地过去，醒来的时候是黑的，睡着的时候也是黑的。

于是我忘了时间，只觉得我活在一个永恒的国度。

永恒的国度，什么也不会改变，一切是停滞的。如同我这个人，如同时不时出现在我房间里的这个人。

偶尔我醒来，总会在黑暗中听到另一道呼吸。

他没有声音，没有气味，隐在黑暗中，也没有形体，他薄得只有一道呼吸。

这种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离他近点。

因为他薄得只有一道呼吸，我想离他近点。

可每次我试图靠近，呼吸就逃走了。

呼吸在这种时候就长出了形体，拥有了声音。它们带着呼吸逃走，把想要靠近的我一个人留在黑暗中。

我讨厌黑暗，我开灯，开所有灯。我在灯火辉煌中再次睡去。

当我再次醒来，一如既往地，又身处黑暗。

黑暗中有道呼吸，薄得只有一道呼吸。

这一刻，我恍悟——原来这道呼吸只会在黑暗中存在，这道呼吸，依附黑暗而生。

我没有再靠近，因为我讨厌黑暗。

我是不会靠近黑暗的。

有些人活在黑暗中，有些人活在阳光下。我喜欢活在阳光下。阳光那么炙热，那么强烈，照着我，照得我也那么炙热，那么强烈。

生命怎么可以成为停滞的标本？

它应当流动。

前方愈是阻挡，它就愈是要流动。它应当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悍然流动。

哪怕撞个粉身碎骨。

但流水，它会在乎粉身碎骨吗？

它本身就是碎的。

它是碎的，也是完整的，碎的它组成完整的它，完整的它也可以变成碎的它。每一份都是它。

它破碎，它重组，它的形态依它流向的前路而变。必要时它可以破碎，必要时它便会重组。

黑暗中的呼吸再一次逃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我知道它可以自动打开，但我就是要用我的手拉开。生命不是固定好的东西，它不应当等待。

等待，什么用处也没有。

窗帘拉开，窗外是新的一天。阴沉的天，下雨的天，临海漫长的雨季还没有过去。

手机早已没电，我充上电去换衣服。

衣帽间里复杂崭新的气味还在，我走进去，灯光亮起，亮得足以让我看清里面每一样东西。

但我没有看，我随意地扯了件上衣，又扯了条裤子，把它们扔到沙发上，再找不知道藏在哪个抽屉里的内衣内裤。

找到了，换上了，换上了我才发现我随意扯的上衣是黑色的针织衫，裤子是黑色的西装裤。

有趣，我也一身黑了。

看着镜子里黑乌鸦的一样的自己，我挑眉，于是黑乌鸦变成挑衅的黑乌鸦。

身上都黑了，鞋子怎么能不是黑的？

黑色的尖头皮鞋换上，齐肩的头发披散，镜中的人真成了黑乌鸦——爪子尖尖的黑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