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乌鸦走出房门，黑乌鸦朝着她的猎物进发，黑乌鸦找寻另一只黑乌鸦。

找到了——这只黑乌鸦，原来躲在他漆黑的巢里。

我没有开灯，走廊的灯划破了眼前的黑暗，我看到边尚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以一种防御的姿态。

门打开，光投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跟我精神焕发的样子完全不同，好像我吸走了他的精气。哦，那我岂不是成了山野破庙的恶鬼妖精？

可能我是乌鸦精。

我走进去，关上门，光消失了，但我知道他在那里。

我走过去，柔软厚实的地毯将我脚步声吞没大半，只剩一小半。但在这么静谧的黑暗中，它听起来可大了。

我每踏一步，我前方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有趣。

好像我的脚踩着他的呼吸。我的脚不是踏在地上，是踏在他的胸口，他的喉咙。好像是我踏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趣。

终于，这道粗重的呼吸离我近在咫尺。

我停下了。

呼吸随之一停，继而变得更加粗重，且急促。

我伸手往前一抓，抓住一丛头发。

是长在人头上的，不是假发，因为轻易扯不掉。手感很好，是清爽的，不是油腻的。幸好不是油腻的，如果是油腻的，我接下来是该洗手呢？还是继续呢？

我当然是要继续的，所以幸好不是油腻的。

我松开他的头发，我的手慢慢往他后脑勺移去，我再次抓住他的头发，后脑勺的头发。我用力往后一扯，于是他的头抬了起来。

他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看来是不痛。

既然不痛，我便继续抓着。我迫使他抬起头，而后弯下腰，靠了上去。

现在，我不仅能听到他的呼吸，我的皮肤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甚至闻到他的呼吸。

听说有胃病的人大多口臭，他有口臭吗？

还是说他只是低血糖，不算严重的胃病？至少目前为止，我没闻到他的口臭。也可能是他没张嘴，即使臭，我也闻不到。

想到这儿，我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这次他动了一下，黑暗中，我听到他的声音，他喊我：“王暮云。”

是制止的意思。

制止我的下一步动作。

他知道我的下一步动作吗？

不过，他刚才张嘴了，我没闻到口臭，所以他没有口臭。幸好他没有口臭，不然接下来我该继续呢？还是该继续呢？

我当然是要继续的。

我的手终于摸到了他的唇，我的唇精准地印了上去。

天地间的黑暗，在这一刻，更深。

万事万物，在一片混沌中，等待萌发。

可萌发需要种子。

有两颗种子，挨得很近的两颗种子，跳动着，以鲜红的颜色，堕入黑暗。到底是黑会淹没它们的红？还是它们的红会照亮这无间的黑？

没有答案。

因为种子还是种子，没有发芽，开不出花。

两片冰冷的唇靠近，结果依旧是冰冷。

即使研磨辗转，也发不了热。这不是摩擦起火，这是冰冷的刃在碰撞。即使有火花，带来的也不是火，而是伤口。

我依旧抓着他的头发，我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头发，他的手则揽上我了腰，抚上了我的背。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坐在他怀里。我侧身坐着，我们靠得很紧。

他吻技很烂，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木头擦着木头，冰块磨着冰块，两片唇贴了好久，始终没能贴出火热旖旎的气氛。

我吻着他，我挨着他，我靠他这么近，可我依旧感觉到冷。

我打了个哆嗦。

另一片唇的动作停止了，我被推开了。我毫无防备，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我依旧坐在边尚怀里，我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急促的粗重的反而成了我。

失败了啊。

一定是因为温度太低，不够火辣辣。

万年不变的二十五度适宜人居住，却不适宜人调情。缠绵的雨天不适宜人调情，这个季节也不适宜人调情。

应该火热的盛夏，应该晴朗的夜晚，应该三四十度的高温——都不用靠太近，就已经要火热起来。然后再靠近，就更火热了。

我想着火热，边尚的声音却冰冷。

他一点也不火热，他冷冷开口，冷冷地问：“你爱我吗？”

我愣了下，我万万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都这个时候了，问我这个。

有点好笑。

我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我松开他的头发，仰头笑了起来。

我笑得太夸张了，差点从他腿上翻下去。一只手搂住了我，那只前不久还揽着我腰的手再一次搂住了我。

边尚的手却是热的，比他的唇要热，我才发现他的手这么热，刚才都没有发现。

他热热的手贴着我的腰，好像要热到我心里去。如果人的心能被一只手捂热，那该多好。

我没有回答边尚的问题，我反问他：“那你爱我吗？”

黑暗会使人诚实，如果不能，我希望它使人诚实。

黑暗中，我听到边尚的回答，他答：“我不爱你。”

他诚实了，那么我也诚实。

我诚实地回答他：“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