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快转过来，“妈去世前，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那个人，确实欠我一声对不起。

可她十一年前没有说，后来再见我也没有说，现在却在去世前，交代她的亲生女儿跟我说。

她不觉得太迟了吗？

经由他人的嘴所传达的对不起，不仅太迟，还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不接受！

我告诉礼斯言：“我不接受。”

“姐……”

她又叫我姐。

“我说了不是你姐！”

“是！你不是我姐！”她眼圈更红了，有泪水汇聚在眼底，“但你做了我十一年的姐姐！就算不是亲姐，那和亲姐姐有什么区别？”

我冷笑：“区别？你问区别？区别就是——冒牌的会被赶出来！就像我现在这样！懂了吗？这就是区别！

“十一年，你没有找过我，十一年，她也没有找过我，现在一声对不起，就想让我原谅吗！？”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有水滴落在脸上，好像泪一样。

但不是泪，是雨。

雨铺天盖地地下了下来，我和礼斯言谁也没有动。我们没有动，就这样站在雨里，被雨淋湿。

“十一年，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我看见别人有姐姐，我就会想起你，我晚上一个人，我就会想起你，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活着！你们都瞒着我！”

我扭过头去，明明脸上都是水珠，根本分不出来是雨还是泪，但当泪落下的那一刻，我还是扭过了头。

我不想她看到，我不想我的软弱被她看到，不想我的狼狈被她看到，更不想我的动容被她看到……

我不想被她看到。

曾经的礼暮云，是有一个妹妹叫礼斯言。

斯是秩秩斯干的斯，“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言是言谈的言，言之有物。言而有信，“斯文在兹，言为心声”。

斯言——这个名字，是曾经的礼暮云给礼斯言取的。

曾经的礼暮云，给她的妹妹取名礼斯言。

她期待着，跟她的妹妹做情深意长、亲密无间的姐妹，也祈盼着这个妹妹，成为一个有思想、有见地的人，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就像她一样，她们一起，成为一对了不起的姐妹。

但那都是曾经。

是曾经的礼暮云，是曾经的礼斯言。

不是现在的王暮云，也不是现在的礼斯言。

现在的我们，不是姐妹，更做不了姐妹。

“你回去吧。”

礼斯言没有动。

“你这样跑来，礼晋祈知道吗？”

“爸他……不知道。”

果然。

“如果他知道了……”

“他知道也不要紧！”

“你觉得他知道了不要紧？”

礼斯言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我看着礼斯言，看着已经二十三岁的礼斯言。

她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她现在是大孩子了。但无论她是小是大，她总归还是个孩子。是孩子，就会被父母管，就得听父母话。

从小就在礼晋祈严厉管教中长大的她，根本不会反抗礼晋祈。

她不会也不敢。

所以——“回去吧，阮素清让你带的话，你带到了，回去吧。”

“姐……”

她还是哭了出来。

从小就是小哭包的礼斯言，这么久才哭出来，怎么不算一种长大呢？

她哭着抱住我：“你真的不能跟我回去吗？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你明白的。”我的手还是抚上了她的背，一下一下。她的头发都湿了，她缎子一样的头发湿了，一点也不好看了。

我拍拍她：“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明白的。”

她确实明白。

她很快止住泪水，抽噎着，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掌大的盒子，“这是妈让我给你的。”

“我不要。”

她塞到我手里：“我不管！你不要、你不要也得要！”她语气凶凶的，但她又抽噎着，于是变得一点也不凶了。

她把东西塞给我，扭头钻进车里。她从车里拿出一把伞，同样塞到我手里，然后又钻进车里。

这次她整个人都钻进去了，她钻进去了，没有再出来。

车窗打下，我只看见她的后脑勺。

“我还会再来找你的！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她的语气依旧凶凶的，同时也抽噎着，不像放狠话，倒像是软绵绵的请求，请求我——接纳她。

“斯言……”

我的声音太小，刚吐出就消失在雨里。车开走了，礼斯言也走了。和我的声音一样，消失在雨里。

手里的盒子有些硌手，我低头，才发现是我捏得太紧。

是什么？

阮素清让礼斯言交给我的东西，是什么？

我没能打开看，因为从我身后，传来一声幽幽的、令我心颤的呼唤。

“小雨……”

我回头，呼唤我的人，是杨会娟。

她也站在雨里，但她打了伞。她打了伞，却同我一样湿。

她同我一样，被这场雨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