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心有余悸是不可能的。
沉默。
Winks的工作人员前来清理台面,并未对此人粗暴无礼的行为感到愤怒,相反,低眉顺眼。
要知道,这样的做法,恐怕在普通的酒吧都会让人不满,挑事儿似的。
难道是因为这里更高级,所以对客人的包容度更高?
不不,恰恰相反,只能说明眼前这些人在南城,至少在南城的酒吧里相当有派头。
是这里的老板也说不定?温颖思绪乱飞。
经理闻声而来,询问是否再补上一瓶新的酒,被酒液迸溅到的果盘也一并换成新的,那人看都不看对方一眼,继续对温颖说:“其实也和你没什么关系。”
目光转到她身边低头似在沉思的程梦琳身上,“小姑娘,那就直入正题,这里有个东西,给你看看?”
程梦琳有些不解地抬眼,那人低头在手机上翻找,又问温颖:“你叫‘温颖’,是吧?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一直这么听话地跟着你?你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看起来也没多大的胆量么。”
温颖蹙眉,从包里摸出根烟抽,没注意到一旁的字母男十分心虚。
手机往桌上一摔,不堪入目的视频在播放。
主角是程梦琳。
温颖惊奇地看向字母男。
他别过头。
“你们两个,是朋友。”砸酒瓶的人指指温颖,再指指字母男,“然后,这小姑娘和你一起玩,又和他谈了对象。”
程梦琳先是惊讶到失去表情管理,继而深深地低下头,似乎在颤抖。
任谁这样的视频被公然播放出来,都不可能受得了,她似乎愈发往崩溃的边缘临近。
那人继续说:“但这个小姑娘慢慢看透了你的本质,不想和你玩了,也和这个男的分了手。但这个男的手机上有她的视频,你们两个就干脆以此为威胁,一直让她做你的小跟班,随时帮你干一些满足你恶劣兴趣的事,是吧?”
桌子上的视频还在放,程梦琳不语,头已经快低到腿上,整个人仍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且愈抖愈烈。
她大概迫切地想将一切叫停,却没有勇气。
男人却收了手机,锁屏。
温颖恶狠狠地瞪着字母男,眼里是无数句呼之欲出的脏话。
手里的烟兀自燃了一截,化成一段黑黑的烟烬,终于支撑不住,掉到地上,字母男则回避了她的视线。
“他已经彻底将这个视频删除了,现在这视频在我手机里。”男人沉冷地说,勾回了温颖注意,她斜眼看回他,但他是冲程梦琳去的,“小妹妹,你应该知道我们要什么。”
“你们两个在学校里害了我朋友的朋友,觉得没有人能找出证据,于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今天你们自己拿不出证据,这个视频,还有你们以后会怎么样,你们自己想清楚吧。”
程梦琳无动于衷。
她一定十分介意这条视频,但没有动作,应该是忌惮身边的温颖。
温颖又抽一根烟。
“劝劝她吧。”男人微笑着,继而将矛头转向她,“你不是经常在酒吧里玩吗?”
“那你应该清楚,这种地方,”说话之间,灯光暗下来,暗到他们这一桌人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脸,音乐也停了,这是正式的表演即将开始,一时间射灯交替闪映,营造出一种诡谲又奇妙的氛围,只听男人的声音继续,“谁都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意外,譬如被酒瓶破个相啦,譬如在洗手间摔倒啦,嗯,又是洗手间,不过可不一定只是摔一跤那么轻的伤,只是这么说说罢了——然后因为现场混乱,监控不清楚,找不到肇事者,都是可能发生的事。这家酒吧里就发生过好几起呢,也可能就在今晚,也可能在你今后进酒吧玩的每一个晚上哦。”
安静几秒。
“好好考虑吧。”
温颖能感觉到,方才那道一直投过来、让她有隐隐刺痛感的目光收回了,投向前方舞台,对方似乎打算开始平心静气地欣赏表演。
最后一道通牒是:“给了我们想要的,你们就可以离开了,否则我不保证今晚会发生什么。”
震耳的音乐响起!
灯光齐刷刷地在舞台上汇集成一条刺眼的白,勾勒出一排曼妙的身姿。
大屏幕上配合地播放着抓人眼球的动画,昭示着又一个纸醉金迷的夜晚的开始。
灯光再变换,偶尔映亮在座这些人的脸。
温颖吸着烟,暗暗观察他们,发现他们的注意力已经无一在她和程梦琳身上。
一想到以后的路,她就恨得牙痒痒。
如坐针毡。
身边传来程梦琳的声音。
她似乎鼓足了勇气,酝酿了很久,为了在这喧闹的环境中让其他人听到,于是十分大声地问:“你们想要什么?”
但声音传到方才那男人耳中,却似乎变得很细小,难以判别。
他迟钝了一秒,才看向程梦琳,好像才清楚她刚才问了什么,俯身同身边人耳语,由那人传话给程梦琳:“比如你们两个之间的聊天记录呢?”
做出这样的事,总不可能在微信上一句话没有提起吧。
程梦琳看向温颖。
温颖抽着烟,脸别向一边。
程梦琳干脆传话回去:“如果我提供了聊天记录,我就可以离开这里,视频也可以永远被删除掉,是么?我要怎么相信你?”
男人的话传回来:“现在不是你和我们谈条件的时候,最后说一句有耐心的话,视频的事你可以问和你们一起玩的那个男的,之后他和温颖再因今天的事而找你麻烦的话,你可以找林鹤起,他来做保证。如果不相信,就一直待在这里吧,不要再说些没用的废话了。”
程梦琳沉默。
最后看一眼温颖,这回对视上了。
程梦琳眼里的意思是:我别无选择了,不是么?
温颖冷笑一声,又别回眼。
程梦琳还在纠结。
温颖忽然满脸不耐烦地冲她摆摆手。
那意思是:就按他们说的做吧。
不然别说视频,这些人看起来各个都是难缠的主,就说今晚,包括以后她能不能在酒吧里玩都保证不了。
而且照这阵势看,如果不如他们所愿,他们非得让她和夏司薇一样受点伤不可。算了算了,真的烦死了。
程梦琳解锁手机。
之后她们一起离开Winks。
衣着光鲜亮丽的人依旧来来往往,油光锃亮的豪车络绎不绝。
行尸走肉般地往路边去,程梦琳不敢正视温颖。
两年以来,她见识过太多次她发疯的模样,此时她很害怕,害怕一个对视,温颖便会迁怒于她。可她心里又十分快活:那些视频,那些视频……终于被删除了!
她再也不想过被束缚的、心事重重的日子了。
等车的时候,温颖偏偏站到她身边。
“真该死,真该死……”
她听温颖不断地重复着。
她偷偷地看温颖一眼。
温颖叽里咕噜地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最终都归咎于那三个熟悉的人名,“林鹤起,沈书晏,夏司薇……你们真是统统都去死吧!”
可这么一遭,温颖明显没有了从前的意气风发。
相比于从前那下战书式的咒骂,如今这一串恶语,倒更像是宣泄情绪而已。
是啊,程梦琳收回目光,悻悻地想:见过了方才那群人,没有人再想和沈书晏等人毫无分寸地作对了,得不偿失。
*
事实上,沈书晏毫不知情。
他这段时间都不在学校。
想了想,新的一周,林鹤起也请了两天假。因为他知道温颖要退出拉拉队,这个消息会很快散播开,他并不想直面夏司薇的质问。
周天下午,趁杜桉在学校的学生会办公室“加班”,他去找她,“沈书晏现在抽不开身,托我来把这个交给你。”
“这是?”杜桉看着他手里的U盘。
“证据。”
杜桉凝视着他,眨眨眼。
“就是夏司薇那件事。”他轻描淡写,“有了这个,就可以给温颖和程梦琳处分了,并且温颖也应该被校拉拉队剔除。”
杜桉似乎有些震惊,但面上是平静的,接过:“好的,我来处理。”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高云阔,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令人舒坦。
林鹤起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或许就像刚打了一场很漂亮的胜仗?
*
之后的几天,他、沈书晏和夏司薇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他们的关系依旧稳固,一切都很平静,但各人私底下想着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他听同学提了一嘴,周二时,夏司薇来班里找过他。但那名男生告知他时神情平静,无波无澜,明显觉得夏司薇找他无任何不妥。大概是因为沈书晏不在,夏司薇有事就自然而然地想问问他,这并不奇怪。
之后他们私下就再没交流过。
直到周五晚,夏司薇好像酝酿了很久,若无其事地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本来去了健身房,但被一个服装设计公司给叫走了?】
【记得。】
【那不是我编的。】
【……我知道。】
对话框静止了一分钟,她说:【反正就是,那次是真的,阴差阳错的,结果没想到我拍的那些照片还上了杂志。】
【什么杂志?】
几乎在消息发出的同时,夏司薇发来杂志内页的照片,正是她,接着又因为他这一问,给他拍下杂志的封面,就是一份闻所未闻,但挺先锋小众的时尚杂志。
林鹤起看了看:【现在还有人看这种杂志?】
【Emm……我也不知道。】
【书店里有?】
【Emm……应该没有吧。】
【但这个公司里有,好多册,就在门口的架子上摆着。】
【公司叫什么?】
……
周六傍晚,离开健身房,林鹤起到了夏司薇所说那家服装公司所在的大楼。
到公司门口时,巨大的玻璃门感应到来者,徐徐地向两侧移开,他才往里看,没想到夏司薇就在这。
她趴在前台喝咖啡,看见他,也没多么惊奇,看过来,微微一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