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义勇已经坐在矮桌前一个多小时了。

他正在复习功课。面前放着课本，旁边摊着三本笔记——一本是课堂记录，一本是他自己的归纳整理，还有一本专门记录疑难问题。

两人在病房已经住了一段时间，都恢复得差不多了。香奈惠昨天检查时说，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义勇就可以出院了。

其实锖兔几天前就已经可以出院了，但是他非要赖在蝶屋等义勇一起，美名其曰要在蝶屋复习落下许久的功课。

不过他的这个理由倒也合情合理。他们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义勇写完一页笔记，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目光转向邻床。

锖兔还在睡。

“锖兔。”义勇轻声唤道。

没有反应。

“锖兔。”他稍微提高了音量，同时伸手，碰了碰锖兔搭在被子外的手腕。

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但有些潮湿——是冷汗。义勇皱了皱眉，正要再叫一声，锖兔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了。

那双紫灰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在晨光里收缩又放大，然后才慢慢地转向义勇的方向。

“……义勇？”锖兔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嗯。”义勇收回手，“该起床了。香奈惠学姐说今天要检查伤口愈合情况。”

锖兔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他看起来不太对劲。义勇想。

锖兔的眼神有点空，视线虽然落在他脸上，却好像穿过了他，在看更远处的东西。

“是做噩梦了吗？”义勇问。

果然。

锖兔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是啊。不过我没事。”

他撑着坐起身，动作比平时迟缓很多。他坐在床上，低着头，盯着雪白的床单看了很久，久到义勇以为他又要睡过去。

然后锖兔抬起头，看向义勇。

“义勇，”锖兔开口，声音很轻，“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义勇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请求本身——他们之间有过很多肢体接触，训练时的碰撞、战斗中的支撑、受伤时的搀扶，偶尔的玩闹……

但是这个请求，是出现在这样一个早晨，锖兔明显状态不对的时候。

义勇看着锖兔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嗯。”义勇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是锖兔的话，怎么样都行。”

锖兔掀开被子，挪下了床。义勇也站起身，等待他走过来。

锖兔伸出手，环住了义勇的肩膀。

义勇感觉到锖兔的手臂收得很紧，感觉到锖兔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感觉到锖兔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有些急促。

义勇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锖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右手很轻地拍着锖兔的后背——就像小时候姐姐在他做噩梦时做的那样。

这个拥抱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窗外的鸟鸣换了一轮，晨光从床的边缘爬到了矮桌脚边。然后锖兔慢慢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谢了。义勇”锖兔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但还有些沙哑，“感觉好多了。”

义勇点点头，重新坐回矮凳上。他看着锖兔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锖兔，你想下棋吗？”义勇忽然说。

锖兔抬起头，有些惊讶：“现在？”

“嗯。”义勇指了指矮柜，“昨天你说想学飞车和金将的配合。”

其实昨天他们只下了一局，而且是以义勇的全面胜利告终。锖兔之前根本不会下将棋——或者说，在被义勇拉着下过几局之前，他连规则都不太清楚。但很奇怪，锖兔愿意学，而且学得很认真。

义勇记得第一次提议下棋时，锖兔笑：“这玩意儿我完全不懂啊。”但当他摆开棋盘，开始讲解最基本的走法时，锖兔就坐了下来，专注地听着，时不时问一些问题。

“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当时义勇问过。

锖兔笑了笑，说得轻描淡写：“看你总下，感觉挺有意思的。而且……”他顿了顿，“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对吧？”

“好啊。”锖兔现在说，撑着床沿站起身，“不过这次你得让让我，我还在学呢。”

“不让。”义勇认真地摇头，已经开始摆棋盘，“但我可以教你。”

他们摆好棋局。义勇执先，他拿起步兵，向前推进一格。这个动作他做过成千上万次——因为周围没有会下棋的人，所以他总是一个人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模拟攻防，在规则的边界里寻找最优解。

但今天不一样。对面坐着锖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