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的棋路依然生疏，但比上次有条理多了。他移动香车时停顿了几秒，手指悬在棋子上方，他在思考。

义勇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这样？”锖兔问，将棋子落下。

“嗯。”义勇点头，“这一步可以，但如果是我，会走这里。”他指了指那个位置，“可以同时威胁飞车和王将。”

锖兔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他们就这样一教一学地下着。

然后，在第十七步时，义勇伸手去拿王将。

这个动作很普通——指尖捏住棋子的顶部，稳稳抬起，移动到新的位置。但就在他落子的瞬间，他感觉到锖兔的呼吸停了一拍。

义勇抬起头，看见锖兔正死死盯着他的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锖兔？”义勇放下棋子。

锖兔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义勇的手移到他的脸，然后又移回手，眼神在那个捏过棋子的指尖停留了很久，久到义勇都要怀疑自己手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梦里的义勇拿棋子的动作和现实的义勇重叠了。

锖兔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然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扶住义勇的肩膀。

“义勇……义勇!”他连着叫了两声，声音带着急切。

但话没说完，因为重心不稳，他的身体倾倒，连带着被他扶住的义勇一起，向后方的床上摔去。

义勇的后背撞上床垫的瞬间，左肋传来疼痛。但他没有喊出来，只是用右手撑住床面，试图稳住两个人。

然后他感觉到重量——锖兔压在他身上，双手还紧紧扶着他的肩膀。

这个姿势……

义勇忽然想到雾沉山的幻境，锖兔也是这样压着他。

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但他很快就顾不上脸红了，因为他看见了锖兔的眼睛。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义勇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苦涩的情绪。

“……锖兔？”义勇的声音有些僵硬。

锖兔的手在抖。他撑着床垫想要起身，但手臂一软，又跌回原位。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义勇的额头，呼吸急促地喷在义勇脸上。

“对不起……”锖兔哑声说，试图再次撑起身，“我……我有点……”

他没说完，因为义勇抬起右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梦见了不好的东西。”锖兔终于说，声音很低，“真的很不好……但我……不敢告诉你是什么……”

义勇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没关系的，不用告诉我。”

“你不问？”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义勇说，顿了顿，“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说。”

这是他的处事原则——不追问，不逼迫，给彼此空间。但锖兔知道，他的不追问，从来不是漠不关心，而是非常内敛的温柔。

就比如刚才，他在教学时将复杂的棋局拆解成最简单的步骤，用棋盘上的攻防规律转移锖兔的注意力，试图让他忘记梦魇。

锖兔慢慢撑起身，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次。

“……义勇，”锖兔开口，声音比刚才稳定多了，“你真好。”

义勇眨了眨眼，没太理解这个突然的评价：“什么真好？”

锖兔没有说话，只是笑。

然后当义勇在他的笑容中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耳根便微微发烫起来。渐渐的，那烫从耳根到耳廓，又蔓延到脸颊。他下意识地想别过脸，但又觉得那样太明显，于是强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手指别扭地捏住了床单。

“……哦。”他最终只憋出这一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红晕却更明显了。

锖兔看着他笑得更开了。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矮桌旁，看着义勇摊开的课本：“对了，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

话题转得自然，给了义勇台阶下。义勇松了口气，将注意力拉回现实：“嗯。落下了很多的课，要补的内容很多。”

“是啊——不过，考完试有几天假吧？”锖兔问，在义勇身边坐下，“你考完想去哪里？”

义勇思考了几秒。

晨光很温柔。他在这温暖的色调里，想起了之前幻境里，锖兔说的关于爱和珍惜的话，想起姐姐茑子安息的那片山坡，想起那些开在墓前的、小小的白色野花。

“想去狭雾山。”义勇说，声音轻轻的，“姐姐睡在那里。”(这里的设定是姐姐被安葬在狭雾山)

“好。”锖兔说，“我陪你一起去吧。带上你姐姐喜欢的点心，还有……我记得你说过她喜欢花？我们可以在她墓前种一小株……”

义勇转过头看着他，锖兔的笑容温暖而真诚。

“嗯。”义勇点头，嘴角浅浅的弯了，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