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岚感觉到方时川的目光像实质的冰锥,猛地刺向她的腹部。那目光停留的时间长得让她心悸,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种深切的痛苦和……被背叛的愤怒。她几乎要在他的注视下溃败,只能强撑着,按照方明事先的嘱咐,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做出一种混合着羞涩与母性的表情,仿佛那里真的孕育着一个生命。
那场表演拙劣而残酷。她看到少年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不久之后,方明找到她,面无表情地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戏演完了。这是你的报酬。以后,不要再出现在S市,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苏昭岚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里面是远超她预期的现金。她有些恍惚,这就……结束了?比她想象中简单,也……更令人不安。方明眼中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阴郁,让她不敢多问一个字。她隐约觉得,这场“戏”背后,似乎藏着比她所知的更复杂的纠葛,但她自身难保,无力也无意深究。
这笔钱不仅让她还清了陈建的赌债,还有富余,她打算回陈建老家种菜陪儿子长大。就在她收拾行装、的当口,一则本地新闻跳入了她的视线。标题触目惊心:《S市知名企业家方明于昨日凌晨坠楼身亡,疑似自杀,具体原因警方正在调查中》。
配图是一张方明生前参加活动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与记忆中那个疲惫苍白、让她扮演“坏女人”逼迫儿子的男人判若两人。
苏昭岚握着报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自杀?那个看起来掌控一切、不惜用这种方式逼迫儿子的男人,自杀了?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会不会……和她那场拙劣的表演有关?会不会是少年最终极端的反应,刺激或加剧了什么?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敢再想下去,也绝不敢再留在S市。她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手头的一切,她不敢直接回陈建的老家,她想她必须要躲上一阵子,尽管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于是苏昭岚踏上了开往陌生A市的列车,将S市、方明,以及那场荒诞而令人心悸的“交易”,连同那张少年微笑的照片一起,深深埋进了记忆的坟墓,并希望永不再开启。
十年了。
她以为一切都已尘封、腐朽、化为尘埃。
可此刻,这张被她无意中保留下来(或许是出于某种难以言喻的愧疚,或许只是匆忙逃离时的疏忽)的照片,却像一道撕裂时空的闪电,将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的画面,赤裸裸地、无比清晰地重新展现在她眼前,也展现在她逐渐长大的儿子眼前。
牛奶在地面蜿蜒流淌,浸湿了她的拖鞋,冰凉黏腻。可她全然感觉不到。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手中的照片,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干净、有着浅浅酒窝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十年前西餐厅里那双充满震惊与痛苦的眼睛,也仿佛看到了如今心理咨询室里,那个温和儒雅、耐心引导着陈瑾的“方医生”。
世界天旋地转。原来,命运从未放过她。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让过去的幽灵,披着救赎者的外衣,重新走回了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