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直记不清自己刺穿了多少敌人，只觉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背上中了一箭，腰间挨了一刀，但他浑然不觉。

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接掌玄甲破阵营时，父亲薛衲将这把“断岳”戟交给他，只说了一句话：“守土之责，重于泰山。他日若逢绝境，当以此戟告天地，薛家儿郎，未辱先祖。”

这枪是祖父薛仁贵传下的。老爷子当年三箭定天山，戟挑铁勒王，用的是它。父亲薛讷镇守幽州二十载，拒契丹、抗突厥，用的也是它。现在，轮到他了。

今日，便是绝境了。

薛直忽然大笑，笑声豪迈悲凉：“史思明！安禄山！今日薛某在此，必诛尔等叛国逆贼！”

薛直手中银戟“断岳”已染成暗红，戟尖滴落的血在冻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背上那支箭入肉三寸，随呼吸微微颤动；腰间刀口皮肉翻卷，麻布紧扎处已被血浸透。

他环顾四周。

三百亲卫，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五十人。申屠笑就在他左侧十步外，那身标志性的银甲破碎大半，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衬袍。这位猛将此刻拄着长枪，枪杆上挂着三具契丹兵尸体，他是硬生生用枪挑着尸体当盾牌，杀穿了两次敌阵。

“将军！”申屠笑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痛快！某家这辈子没杀得这么痛快过！”

他说话时，又有三支箭射来。申屠笑不闪不避，长枪一抡，扫落两支，第三支钉在他肩甲上，入甲半寸，被他随手拔下，掷了回去，竟将百步外一名弓手钉穿咽喉。

薛直看着他，“申屠，可后悔跟我来朔方？”

“后悔？”申屠笑大笑，笑声震得伤口迸血，“后悔没早来十年！在长安当个看门将军，哪有这儿杀得痛快！”

他顿了顿，看向山坡下重新集结的敌军，那是史思明的主力，约八百人，正在整队，准备最后一波冲锋。

“不过将军。”申屠笑抹了把脸上的血，“今儿这阵仗，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你还有话要带回去不？某家若能杀出去，给你带。”

薛直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我儿，莫改父志，莫辱门风。”

申屠笑怔了怔，重重点头：“记下了。”

此时，风夜北和申屠远率残部从侧翼杀回。两人皆血染战袍，风夜北左臂无力下垂，显然已断；申屠远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皮肉翻卷，但他浑不在意。

“将军！东面还有一条小路，末将已探过，可通苍云堡后山！”风夜北语速极快，“请将军速退，末将与申屠断后！”

申屠远也道：“大哥！你和将军先走，这儿交给我！”

申屠笑却摇头，他看向薛直：“将军，你怎么说？”

薛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南方——那里是苍云堡的方向，也是长安的方向。然后他看向周围这些残兵，每一张染血的脸，每一双依旧炽热的眼睛。

“风夜北，申屠远。”薛直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带还能动的弟兄，从那条小路撤。回堡后，告诉忘情，苍云军……交给她了。”

“将军！”两人同时惊呼。“执行军令。”

薛直语气转厉，那是主帅不容置疑的威严，“苍云军不能全折在这儿。你们活着回去，这支旗就倒不了。何况，史思明今日明着包围咱们，我若不死，他如何心安！”

史思明身为唐军，围困同样是唐军的薛直，就不可能再让薛直活着见第二天的太阳。

他顿了顿，看向申屠笑：“申屠，你呢？跟他们走，还是……”

“某家留下。”申屠笑答得干脆，“风参军脑子好使，能带兵。某家就一莽夫，除了杀人，不会别的。今儿杀够了本，再杀几个垫背的，值了！”

薛直深深看他一眼，重重拍他肩膀：“好兄弟。”

两人再无多言。

风夜北咬牙，单膝跪地，向薛直重重抱拳。

申屠远红着眼眶，不肯退走。风夜北上前将他打晕带走。

“史思明不会放过的只有我，但是你们尚有机会……”薛直仍想劝劝申屠笑。

申屠笑哈哈大笑，“逃命？忍辱？他日卷土重来，复仇雪恨？那些都是聪明人才干的成的事情！不适合某家这个粗人。某家只能和兄弟一起埋骨！”

残部开始向东侧小路撤退。约三十余人，相互搀扶，没入山林。

山坡上，只剩下薛直、申屠笑，以及自愿留下的七名重伤亲卫。

史思明的部队开始冲锋。

“列阵。”薛直横戟在前。

九人，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圆。七名亲卫在外围，薛直与申屠笑居中策应。第一波敌人冲到二十步内。

“投矛！”七支短矛掷出，射翻七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