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无涯瞪大了眼，嗓子发紧，“我……我这就去准备……”

“没什么好准备的，现在就走吧。”柳卿下了床榻，赤脚踩到洞府里被灵石烘暖的地砖上。

“要的，你等等我。”司无涯说，再看已经不见了影子，不一会就带了一堆东西过来，新的法衣，鞋袜，厚实的狐狸毛披风，绒帽，一只炎灵玉髓雕成的镂空手炉，里边藏着一颗滴溜溜转的火灵石。

司无涯给柳卿穿上鞋袜，披上披风，戴上帽子，又塞进手炉到他手里，“外面冷那，祁和安说你最近不适合动用灵力，衣服穿好，别受凉了。”

他像个老婆婆絮絮叨叨，专心给柳卿理好领口，直到把人裹得密不透风才抬起头，看到柳卿冷漠的眼睛，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来的微笑僵了一下，又装着若无其事去牵柳卿的手。

这次司无涯没带着柳卿乘自己的飞剑，而是传音唤来了宗门养的仙鹤，两个人一起乘到仙鹤身上，他坐在后面，两只手臂紧紧抱着柳卿的腰。

仙鹤长啼一声，展翅而上，寒风席卷着两人的长发，发丝在风中胡乱拍打着交缠，司无涯撑起挡风的结界立在柳卿身前，万剑宗八十一座山峰倏忽缩小在他们脚下，他们往山下点点明亮的火光中飞去。

很快眼前出现了大片绵延的灯光，五颜六色的纸壳底下藏着一截截短烛，折成荷花的纸托着蜡烛飘在河上，整座城都被装点得闪闪发光，司无涯紧了紧抱住柳卿的手，小声说：“卿卿，万家灯火果真极美。”

柳卿低头向下看去，眼睛里也满满落了微光。

转眼间仙鹤已在城外隐蔽处落了地，司无涯先下鹤背，再牵着柳卿的手接他下来，两个人站到城门边，仙鹤低头在柳卿脸侧蹭了一下，翅膀一张，重新飞入空中。

司无涯拉着柳卿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拉动，转过头看，柳卿站在原地，举起了两个人牵起来的手，问：“怕我跑了吗？”

城门红灯笼映出一点暖光打在司无涯下颚，他咬了咬牙，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柳卿转开脸，眼神透过城门门洞往里望，门里是人群闹哄哄的赏灯，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门外他们两人站在暗处的草丛边，像两尊黑沉沉的塑像，柳卿扯着嘴角笑了笑，“算了，进去吧。”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繁星般的灯光中，吵闹声如同穿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般冲进他们的耳朵。灯会人很多，这座城是受万剑宗庇护，建城已有千年，因常年飘雪得名凛冬城。

凛冬城虽是凡人城镇，却不乏贪玩的万剑宗弟子进城游玩，人们见着那些不常见的神仙法器也并不稀奇，甚至还有些天赋太弱没法正式踏入修真界的求仙者放弃仙路后在城中靠学到的一点皮毛法术谋生。

此时路边就有一个老汉，用不知何处学的一点皮影戏法正在表演，他分明只是袖手安静站在一边，但皮影箱里的小人却活灵活现唱起戏来。

老汉今儿演的是一出西厢记，柳卿站到戏箱前，小人正唱到长亭送别，却说那张生打马赴了京都，天恩浩荡，繁花似锦，殿堂上笔落有神，再见已是帽沿簪花打马游街高中了状元。小姐日日夜夜盼呀盼，盼得颜枯泪也干，盼得个情郎登科另娶烂了心肝。

皮影人唱腔凄婉，感人至深，围观人群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泣声，连着几声负心汉该挨千刀的咒骂，司无涯僵立柳卿身边，握着柳卿的手紧了又紧，却听那老汉开了口，“看官莫急，待往下看看吧。”

戏箱里小人咿咿呀呀打起鼓来，原是奸人陷害报了谎，张生快马归家与小姐诉了衷肠，这厢终是苦尽甘来，良缘喜结，鸳鸯成双。

一时间掌声雷动，众人赏钱如雨下，司无涯也匆匆掏出块灵石扔进老汉的赏银箱子，老汉眼尖接了灵石，高喊谢仙师赏赐，等他作揖再抬起头，眼前的司无涯和柳卿早就没了影子。

原本紧紧牵着的手忽的握了个空，司无涯扭头看过去，身边的柳卿像是烟雾飘散，他不知道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个替身，是长亭送别，惊梦寄书，还是夫妻团圆？柳卿有见到张生与小姐互诉衷肠，团圆美满吗？

戏中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他的柳卿却不见影踪。

柳卿已混进了人群里，他无意正面跟司无涯起冲突，司无涯是道心破损修为倒退，可他自己更是灵府破碎，用不得一点灵力，真打起来定占不到便宜，只能趁着司无涯还没反应过来走得远一点，可他刚踏上人群攒动的拱桥，就有人在身后喊。

“卿卿，你要去哪里？”

柳卿并不回答，一股脑往外走，却被人抓住手臂，来人手很凉，握住自己的力道像冷铁铸的铁钳，柳卿叹一口气，终于是回了头。

司无涯的手顺着柳卿手臂往下滑，缓缓牵起柳卿的手，再将自己的五指插进他指缝，十指纠缠锁得很紧，柳卿把手炉留给了替身，现在手又凉下来，“卿卿，你想去哪里就跟我说，人很多，不要一个人乱走。”

柳卿抬头去看司无涯的脸，想看他得用什么表情才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们站在破旧拱桥的中间，桥两侧拉了长长的彩灯，灯影打在司无涯脸上，影影绰绰实在看不清。

柳卿又叹气，为什么自己总在叹气，以前司无涯不爱他他叹气，现在司无涯爱他了，为什么他还要叹气，“算了吧。”他说，“司无涯，我们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