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并未再多言。

她没有对他们坦言自己的来处——且不说三人相识不过短短时日，远未到交托底细的时候。更因这世间，竟寻不到一句关于那位上古神祇的只言片语，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一个曾开辟道场、点化灵脉并且以至高神通塑她成形的存在，却在岁月中湮灭得如此彻底，连名字都未曾留下，这背后所隐藏的，恐怕远比许庄的百年悲剧更为幽深可怖。

在查明这一切之前，在弄清神祇为何消散，神话为何被抹去之前——

江觅没有来处。

她只是江觅。一个身着红衣，喜欢凑热闹，也有些自己秘密的少女。

于是她只对萧让那句“终结一切的希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而看向楚昭与周南意，将话题拉回当下：

“旧事虽清，恩怨未了。”她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警醒，“萧城主既已摊牌，我们便该想得更远些——此时，祝北剑尊恐怕早已察觉许庄禁制被破，有人深入其中。”

她目光扫过三人，“一个为夺传承不惜杀妻灭女、百年布局的人，其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许庄一日不毁，传承一日未得，这份觊觎便永不会结束。”

“甚至——”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恐怕已成了他的心魔。”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江觅转身望向窗外北山的方向，声音低沉下去：“我们此去，要对的或许不只是一个许禾残念所化的‘神仙’。”

萧让接道：“还要防着那位或许早已……等不及了的剑尊。”

江觅略一沉吟：“恐怕他比我们更急。我们倒不必急着去许庄——眼下更要紧的是，许禾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萧城主可知内情？”

周南意点头，沉声道：“这也是解决许庄之局的关键。一个本应守护村庄的‘守脉人’，为何最终化身鬼域，亲手覆灭自己誓守的一切？”

萧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沉痛：“许禾不仅身负传承，更天生剑骨。沈北虽未得到传承，却在许禾重伤濒死之际……亲手剖下了她的剑骨，移接己身。”

楚昭呼吸一滞，声音发颤：“原来师尊那身惊世剑骨……是这么来的。”

“可这般有伤天和之举，”周南意握紧剑柄，“师尊渡劫时，天道难道未曾察觉？”

萧让缓缓摇头，语意冰凉：“因为沈北……始终没有签下那张和离书。在天地见证之下，他与许禾，仍是夫妻。”

“这便是天道的‘秩序’。”他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它默认道侣之间的一切予取予夺，皆属‘自愿’。哪怕是一方强夺另一方的剑骨，只要夫妻名分仍在，天道……便不会视其为‘恶’。”

此言一出，连江觅都怔住了。

她知晓修士渡劫的规则——修为每进一境，便有雷劫降临。若恶贯满盈，则降顶格雷劫，诛杀于当场；若功德加身，则雷劫威势大减，更会天降甘霖，助益修行。故而修真界虽以实力为尊，却鲜有人敢行丧尽天良之事，只因天道虽无情，亦有序，千万年来以此维系平衡，从无偏私。

可她从未想过，这天道的“序”中，竟藏着如此冰冷而荒谬的漏洞。

“所以，”江觅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凛冽，“他便凭着这一纸未曾撕毁的婚书，瞒天过海，盗骨续道，百年逍遥？”

萧让颔首，继续讲述那未完的篇章：

“沈北带走许愿后，许庄的村民为许禾收敛尸骨，将她安葬在北山。感念她以身护庄的恩德，村人又自发为她建庙供奉，以香火愿力维系她残魂不散，盼她能有一线清明。”

他声音渐低，似沉入那段遥远岁月：“后来，我修道小成，回到许庄，见到了村长许平。他才将许庄最大的秘密告知于我——那传承，并非一物一人，而是整个许庄的灵脉地枢。他说，我是许禾带回的孩子，理应由我继承这份使命。”

“我惊疑不定。虽说这是天大的机缘，可年幼时亲眼目睹沈北为夺传承杀妻弃女的惨状，让我对此唯有恐惧与抗拒。”萧让苦笑，“我婉拒了村长，继续做我的散修，云游四方。”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语气陡然转冷，“沈北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真相——传承就是许庄本身。他再次执剑而来，这一次，他要炼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水土，百代灵脉。”

“许禾借百年香火愿力，残魂已凝出形体，拼死相抗。可她终究……不敌。”萧让闭上眼，像不忍再忆，“眼看沈北的剑意就要吞没整座村庄，许禾在绝境中彻底崩溃。”

“她走火入魔，以身化域——将整片灵脉与自身无尽的怨念、执念熔铸一体，生生将许庄拖入鬼域之中。她要以此绝地，护住故土，也让沈北……永世不得得逞。”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那是一个守护者，在被逼至绝路后，最终选择与自己所守护的一切共同沉沦的、最惨烈也最绝望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