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睡意袭来时，不再是坠向黑暗的深渊，而是沉入一个有了守夜人的港湾。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陆凯率先醒来。

他和顾司宇依然保持着入睡时的距离，各盖一床被子，泾渭分明，顾司宇面向着他的方向，睡颜沉静平和，呼吸绵长。

然而，他的一只手，却搭在了陆凯那床被子的边缘。

陆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地起身，没有惊醒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洗漱完毕，他走进厨房。

他往平底锅倒了少许油，打下鸡蛋，他不太熟练地翻动着鸡蛋，蛋黄散了，没有顾司宇平时煎的那么好看，培根煎的稍微过了头，边缘有些焦，他又切了几片番茄，薄厚不均匀，不过他已经尽力了。

接着又从冷冻室里里找出切片面包放进烤箱，设定了一个保守的时间，生怕烤焦。

最后，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顾司宇常用的咖啡豆，仔细地研磨，用摩卡壶煮了两杯咖啡。

当他把简单的早餐端到餐厅的桌上时，一转身，看见顾司宇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倚靠在卧室门框上凝望着他。

他已经换好了衬衫，头发有些微乱，眼神里没有昨夜的惊惶，却满是温柔。

陆凯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容：“老板你醒啦？我简单做了点，可能没你做的好吃，凑合一下啦。”

陆凯整个人逆着光站在晨曦里，顾司宇突然觉得他像一只没有烦恼的金毛大狗，只是这样看着他，心里的阴霾就悄无声息地散去了不少。

顾司宇的目光从陆凯身上，缓缓移到餐桌上那两份并排放置的早餐，最后又回到陆凯身上。

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喝了口咖啡，又吃了口微焦的鸡蛋，然后才开口道，“很好，不过以后，还是我来做吧。”

陆凯也喝了一口咖啡，不知道是磨的太细，还是比例不对，他咧咧嘴，吐着舌头，“妈呀，好苦，真的比我的命都苦！”

顾司宇被他逗的一笑，险些呛到，他轻咳一声，“你命不苦。”

九点三十分，一号会议室，陆凯陪同顾司宇和研发部开进度会。

林知恒站在投影前，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复杂的Chiplet架构图上，他语气自信，带对方案的笃定：

“顾总，各位，基于我的团队前期的深厚积累，我们在过去三十天完成了Chiplet方案的深度可行性评估。结论明确：基于芯粒的异构集成，是架构创新的必然路径，其性能潜力远超传统架构。”

“砰。”资深硬件架构师张思源将茶杯重重的放在会议桌上。

“必然路径？”他轻蔑的重复，目光直直地投向顾司宇，“顾总，我老张在公司十年，从没想过会听到必然这两个字，用在一个连热应力循环和高速互联串扰这些基本工程灾难都还没解决的概念上！”

他转向林知恒，语速快得像一把机关枪，“林总监！你的仿真数据，是基于理想封装材料还是市面可量产的型号？你的功耗模型，有没有计入硅中介层引入的额外损耗？你的良率预测，有没有把多个DIE（从晶圆切割下来有特定功能的裸芯片，chiplet的核心载体）堆叠的复合失效概率算进去？！”

“这些都是芯片设计的常识！是流片成功的基础！你这些漂亮曲线，经不起任何现实环境的考验！你这是在用数学上的可能性，代替工程上的可行性！”

张思源站起身，手扶住会议桌，死死盯着顾司宇，声音颤抖，“顾总！我十数年的研发经验，在公司十年积累的设计规则、仿真流程、测试方法，在您眼里，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来了不到半年、做了几十天模拟的人，用一堆未经证实的数据全盘否定吗？”

“让我带着我整个团队，去给一个……一个连基本工程灾难都视而不见的方案打下手？去攻克那些我一眼就能看穿的根本性的错误？这不是攻坚，这是侮辱！是对我们这些老人的侮辱！”

最后的侮辱二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个理想主义者技术信仰被践踏，毕生心血被轻视的悲愤。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和张思源同期的工程师们带着同样的愤慨，看着林知恒。

林知恒想反驳，却被张思源的愤怒气势所慑，一时语塞，他团队里的年轻人都张大着嘴，不敢说话。

顾司宇在一片死寂中，缓缓站起身，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张思源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林知恒的架构图上。

“张工，你的经验很宝贵，但经验的最高价值，是用于解决面向未来的问题，而不是作为否定未来的依据。”他迈步走到投影前，姿态强势，一锤定音：“烛龙的未来，在Chiplet，这是公司的战略决策，不容置疑。”

他看向张思源，下达了最终指示：“你看到了所有问题，很好，那就由你，用你积累多年的的常识和经验，去把它们解决掉，林总监会提供所有必要的前沿理论支持。”

“两周时间，我要看到攻克这些基本工程灾难的技术路径。证明你的经验，不是阻碍进步的壁垒，而是推动创新的基石。”

张思源僵在原地，心如死灰，他输了，输掉了技术路线之争，更输掉了他毕生引以为傲的职业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