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瞿迪紧随他话尾接道:“审判长,这并非被害者的单方面陈述,我们申请传唤证人。”
谢小叶下意识挺直背,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从法官的嘴里吐出。
一个女孩,身影有些熟悉,站到了证人席上。
她开口的瞬间,谢小叶恍然大悟——是之前来网吧送书包的女孩子。
“……作为同班同学,我可以保证,以宋琛同学为首,对斐南同学的霸凌持续至少半年,后面发展到如果斐南同学不乖乖跟随他们出去,就会被从班里直接拖走。我甚至亲眼看到过他们动手,这点我可以保证!”
她凝视着地面,声音并不响亮,只在最后一句话时带了点激动。
“证言有效!原告律师请继续陈述。”
“案发当日,被告又一次将当事人斐南挟持带到天台霸凌,甚至使用了钢棍狠狠击打其身体——事后我们也确实找到了那根钢棍,并在上面发现了相应的人体组织。斐南在长期霸凌的精神高压状态与钢棍的击打下,为了自保,使用剪刀刺伤被告,我方认为,这就是一场正当防卫的案件。”
"反对!"对面的律师几乎没有坐下过,“法官,我的当事人与斐南素有小矛盾,本次冲突是双方长期不和导致的互殴事件。斐南事先携带锋利剪刀,证明他主观上有斗殴故意,并非纯粹受害者。”
“事先?”高瞿迪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在案发当天,被告所在的体育特长班明明下午就会放假,而斐南未卜先知了被告放假都不回家还要过来霸凌他,所以故意从家里带了把剪刀,是么?”
“也许他就是赌这个可能呢?不然为什么要带把剪刀在身上?”
高瞿迪的声音不变:“因为他当时在帮老师裁书皮,我的当事人是个热心积极的人,所以在老师提出请求时自告奋勇,牺牲了自己的午休时间为全班的暑假作业做书皮,甚至,那把剪刀也是老师给他的。”
谢小叶眼看着对面律师的脸色差了好多:“即使我的当事人行为不当,但斐南携带凶器跟随的行为,客观上刺激并升级了冲突。他本可以逃跑、呼救,却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
“反对!需申明被告的霸凌行为持续半年之久,我的当事人作为未成年人,案发当天,被多人胁迫至天台,丧失求助和逃离的可能。”
“反对有效。”审判长的声音如同天籁,但对对方律师可能并非如此。
他咽了口口水,谢小叶注意到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边的夫人,然后才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的当事人先动手,斐南的防卫也明显超过了必要限度!他使用剪刀这种致命武器,划破被害的咽喉,差点致使其死亡。这已不是防卫,而是借机报复的故意伤害!”
高瞿迪叹了口气,谢小叶的心都被这口气叹得揪了起来,却听她沉静地说:“审判长,我需要大家想象一下,被告当时做出的一个动作——解裤腰带,他的这个动作是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做的,虽然之后斐南刺伤他时没有目击证人,但我们可有想象到他想做什么,在他要做这件事的前提下,根据当事人的证词,他靠近,想要亲吻被害,因为身高相近,被害下意识挥出剪刀,才刺入了他的咽喉,这并非报复,而是巧合。”
“反对有效。”
这个细节斐南没有和她说。
谢小叶注视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却见那个每次诉说到案件细节就下意识回头找自己踪迹的毛茸茸的后脑勺这次没有任何动作。
几乎完全压制的场面令对方律师几乎泄气,但他还是说:“不论如何,在进行攻击后,明知我的当事人可能失血过多而死,被害却还是从现场逃逸,这是否体现了其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并已转化为新的不法侵害?法律鼓励防卫,但不鼓励在制害后对生命健康的漠视。这种逃离,正是其行为性质发生转变的证明。”
“反对!”高瞿迪的声音掷地有声,“被害并非漠视,而是因为被负罪感淹没,差点选择自杀,关于这点,我方申请传唤证人。”
谢小叶还在想斐南,却听自己的本名从审判长的嘴里念出来:“传唤证人——谢望舒。”
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证人席。
眼角余光,她看到高瞿迪坚毅的表情,那自见面起就下意识向她展露的温柔微笑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剩母狮锁定猎物般专注的目光。同时,她看到斐南垂眼端坐,双手交叉,紧抿着唇。
“审判长,当时我是在a区汨罗河的那座桥上发现被害人的,大概是晚上九点吧?a区作为老城区,晚上几乎不见人影。当时桥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眼见他状态不对,于是来回走了两遍,恰好抓住他要跳河的动作,将他拽了回来,如果不是我反应迅速,我想——一条生命就会在我面前消逝。”
又一条生命。
“之后我收留了他,并在相处中发现他是个温和有礼,赤诚可爱的人,我认为,他是绝对不可能漠视生命,恰恰相反,即便伤害的是曾经霸凌过自己的人,他也依旧感到内疚。在我们的谈话中,他多次表述出后悔刺出那一剪刀的意愿。”
后悔?恶人就该最有应得,而现在,能让他被审判的唯一路径就是——
“并且,在我收留他之后,我所工作的网吧门上好几次出现了侮辱性的语言,比起苛责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我更认为,能教出在儿子面临法律审判时,不是反思悔过而是用下作手段恐吓受害者的,才是更应该被责备的。”
“证言有效。”
谢小叶鞠躬,走回来时路。
经过斐南时,她忽然不着边际地想:等回去了,我得摸摸他的头——
就像多年前在旁听席时,她无比渴望,有一个再也无法出现的人,可以摸摸她的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