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南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残破的箱子稳稳提起,像这一路上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谢小叶朝他笑了笑,率先迈开步子。
这一回,她走得直直的,没有半点犹豫。
路过那截枯木时,一路上话不多的斐南忽然开口:“这是胡杨么?”
“应该是。”
“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
“不知道,我还没活那么久。”谢小叶吸了口气,“不过从我记事起,它就在这儿了。”
斐南眼中多了些了然。
翻过这道坡。
远处,低矮的砖瓦房伏在坡下,四五间挤在一处,歪歪扭扭,灰黄的不起眼。
谢小叶长长呼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她的心情终于轻松起来。
——到家了。
总算走到院子前。
谢小叶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扇褪了色的红铁门后便炸开一阵狂吠,声音又急又烈,夹杂着爪子刨挠铁皮的刺响——整扇门都在抖。
谢宁往她身边贴紧了些。
谢小叶把手探进门缝,熟门熟路地摸索。门闩没锁,只是扣着,防狗跑出去。
门刚露出点小缝,里面的黑狗就呲牙咧嘴咆哮着伏下身子。
对此,谢小叶只是平淡道:“行了行了,我你都不认识了,臭赛虎,白吃了我那么多火腿肠。”
声音一出,黑狗明显茫然了一瞬,紧接着,喉咙里的呼噜突然化成高一声低一声的尖鸣。眉心两点黄的五黑犬当即一个翻身露出柔软的肚皮以表忠心,见谢小叶不感兴趣,又立马站起一跳一跳攀住她的腿,脑袋死命往里拱,尾巴抡得像要起飞的小螺旋桨。
它一边叫一边蹦跳着往家里跑,跑到半路又一个急刹冲到谢小叶身边,再谄媚一会儿,然后又冲向屋急着将她的到来告诉屋内的主人。
可怜它没嘴,不然早开口说话了。
“谁啊?”狗叫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脚步声拖沓,由远及近,声音慈祥。
门开了。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腰,银白的头发从头巾边沿钻出几缕,看过来的眼神……看不过来,眼皮耷拉着盖在眼睛上,让人怀疑她还能看到路么?
“姥姥!”谢小叶冲上去搀住她,“是我!”
“哦,是你啊。”老人平静地应了一声,隔了几秒,反问,“你是谁啊?”
“谢望舒,我是其木格的女子。”
“其木格啊……”她的手摸索着谢小叶的脸,从眉骨摸到脸颊。她停下来,疑惑道,“我的其木格去哪儿了?她怎么没回来。”
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谢小叶才吐出一句轻轻的回答:“她上班儿呢,忙。”
“哦,忙啊,那忙吧。”
被谢小叶搀着,老人慢慢走回屋。屋子外墙还是老样子,屋里却大变样——最让谢小叶惊讶的是电视竟然有信号。小时候她在这儿差点没无聊死,现在信号竟能覆盖到草原上了。
她把姥姥扶到沙发上,熟门熟路地掏出陶瓷杯,从暖壶里倒出奶茶,递给两个小的。
“这是谢宁,这是斐南,我朋友。”她凑到姥姥耳边说。老人面朝电视,目光不知落在哪里,像没听见。
斐南凑过来,一边往杯子里吹气一边轻声问:“老年痴呆?”
“嗯。当年我妈牺牲的消息一传回来,她人就垮了。晕过去,瘫了好几天,再醒过来脑子就不灵光了——记忆停在我妈还是十几岁小姑娘那会儿。”谢小叶顿了顿,“现在还好。犯起病来,拉着人一遍遍问‘其木格去哪儿了’、‘其木格咋不回来看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妈的坟就在后山。不过没人想告诉她。就当是出去打工了,好歹还有个念想。”
似乎从低低的谈话里捕捉到某个词,姥姥忽然转过头,孩子似的执拗:“其木格?其木格回来了?”
“没有!”谢小叶声音一下高了,“没有其木格。”
她转向两人:“去里屋吧。明天带你们出去看看。”
谢宁一直杵在旁边,闻言点点头,拖着行李往里屋走。
斐南把杯子里的奶茶一饮而尽,目光落在谢小叶身上,忽然问:“如果之后你去上坟,可以带上我么?”
谢小叶愣了一下,不知他从哪冒出这句话的,不过随即就咧嘴一笑。
“行啊,正差个干活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