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儿傍晚的时候,夕阳西下,谢小叶在暮色的天边看到歪歪扭扭的影子,愈来愈近。
舅舅放羊回来了。
谢小叶的舅舅汉名谢强,蒙名那日,太阳的意思。男人皮肤黝黑,眼中沉着一点星火,面颊上刻着旷野的风留下的痕迹,沉默寡言。
看见谢小叶,他只点了点头,手上赶羊的动作没停。斐南在一旁想搭把手,却被他的目光在瘸腿上轻轻一落,声音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用不上你,回屋去吧。”
斐南顿了顿,面色如常,看了谢小叶一眼,见她点头,才往屋里走。
外人一走,谢强的声音才活泛一点:“出事了?”
“嗯……”谢小叶乖乖站在一边,“把人家店搞停业了。”
他直直盯了她一小会:“很不好。”
“是……我现在也没脸见人家老板了。”
“你这样不行,”他拴上羊圈的门,“做错事要想办法补救,怎么就逃回来了。”
“我……”谢小叶一时语塞,最后轻轻地解释道,“刚刚那个男孩,学习特别好,考上了好大学。我想和妈妈说说最近发生的事。”
谢强望了望在草地上卧下的羊群:“是该去看看她了。”
转身前,他瞥了谢小叶一眼:“还在听那个江湖骗子的话?”
“对。”
“少信点儿那东西,”舅舅只说,“人总要死的,太执着,不好。”
他走了很久,谢小叶才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自言自语道:“我本来就不信啊。”顿了顿,她才继续道,“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她在外面站了太久,久到舅舅换了一身旧衣裳,戴着毡布手套,又从屋里出来。
谢小叶一看便知他要做什么,下意识道:“不用,我们就住几天,等二姨回来就走。”
他没吭声,径自走进羊圈,挑了只身形肥硕的母羊,将绳子绕上羊角,单独拉出来。谢小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太大了吧,还能下崽呢,真不用。”
舅舅把羊踹倒在地,从腰间拔出匕首,手掌摸索着绵羊柔软的腹部。随即一刀狠狠捅入,划开小口,另一只手迅速探进肚子,在里面摸索着什么。
绵羊温和的双眼望着谢小叶,既不叫,也不挣扎,矩形的瞳孔里仿佛泛着水光。
但很快,随着舅舅手指一勾一抓,那点生气便倏地散了。
谢小叶背上泛起一阵战栗。
她觉得自己该帮忙的。可事实上,她转身走回屋,挨着姥姥坐下,望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画面。
恍惚间,不知什么时候,斐南从偏屋走过来,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脸上,那双如出一辙的温和双眸注视着她,轻声说:“我刚刚看到了。”
“嗯,”谢小叶扯了扯嘴角,“晚上有好吃的了。”
“你还好么,谢小叶?”
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我总是会觉得……是因为我的到来,她才会死。”
斐南没说话,只挨着她坐下,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舅舅走进来,目光在她们身上默默一扫,最后落在姥姥身上:“姆嚒,弄点儿奶茶吧。”
姥姥起身,谢小叶随之想站起来帮忙。舅舅望着他们交握的手,下巴朝斐南点了点:“让他来。”
谢小叶便又坐下了。
夜色深了,也许也没那么深。月光明晃晃地照着,星星撒了满天。舅舅忙完手里的活,坐在门槛上,握着长长的烟杆抽旱烟。斐南满头大汗,轻轻喘着气,两手血污,喊谢小叶往脸盆里舀点水给他洗手。
小小的空间里氤氲着沉默。一墙之隔,隐约能听见电视里的女声预报天气:“空气质量,良……多云转晴……”
斐南忽然低低开口:“舅舅说——”他也开始跟着叫舅舅了,“他说他很熟练,手指一伸进去就能找到连着心脏的那根血管,勾断了,羊很快就死,不疼。换做狠不下心的,反倒让它受罪。”
谢小叶没应声。
斐南继续说:“舅舅还跟我说,羊吃草,人吃羊,等人死了,土地就把人吞了,来年上面长出新草,再让羊吃。再怎么样,人也是动物,逃不出这个圈的——只要不浪费就好。”
他低着头,看不见谢小叶的神情:“我跟舅舅一起做的炖羊肉。除了咸盐,我还加了点儿蒜蓉辣酱——你口重,会喜欢的,对吧?”
“嗯。”
“谢小叶,我肚子饿了。”
“走吧。”谢小叶说,“我们吃得饱饱的,一点儿都不浪费。”
晚上,该睡了。舅舅让斐南跟他睡,把空床腾给两个女孩子。
谢小叶知道斐南认生,下意识拦了一句:“不用吧,我们一直住一块儿,没必要避嫌。床挺大的,我睡中间,隔开他俩就行。”
舅舅的目光在她和斐南之间晃了晃,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
谢宁从下午就开始不舒服,一直流鼻涕,吃饭时也没胃口,剩的那点全进了谢小叶肚子。这会儿洗漱完,脑袋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谢小叶翻遍柜子,只找出两床被子。她钻进谢宁的被窝,拍拍身边的空位,冲斐南眨了眨眼。眼看他衣服也不脱就要上床,连忙伸手推他肩膀:“脱衣服啊,外衣多脏!”
斐南默默看她几眼,耳朵瞬间红透。他先把灯按灭,才站在床边脱衣服。
谢小叶被看得莫名其妙——之前上药时又不是没看过,虽说是很久以前了,可他现在害羞个什么劲。
斐南脱之前磨磨蹭蹭,等云层遮住月光才开始动作。脱的时候倒麻利得很,三下五除二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泥鳅似的钻进被窝。
“晚安,谢小叶。”他低低道,尾音莫名上挑。
“晚安。”谢小叶翻个身,背对着他。也许是累了,意识很快模糊起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