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要下山！”卿雪将紫玉竹杆往地上横扫侧劈后，收至身侧，突然对着一旁的郁恒说道。

“书院里的伙伴邀请小雪去山下的琅屏县游玩，正好过几日就是鸩灵节了，小雪也想去看看。”

卿雪边说边走到郁恒面前，抬头看他，“想着要跟师父说一声，那天我就不来紫竹林练枪了。”

郁恒在紫竹林中并不需要带面具，他那张妖昳的面庞就这般直接的展现了出来，美人紧抿着唇，平静无波的眼眸晃了晃，“鸩灵节……”

没待卿雪问他是否过过这个节日，郁恒已经说道：“小徒儿想去，那便去吧，早点回来。”

青年声音清润，下一刻，伸手牵过卿雪的手掌，将她的手心摊开，以极快的指法在卿雪掌心画了个卿雪看不懂的符文，赤白的灵力跟随着他的指尖，宛如游龙逐光。

郁恒收回手，卿雪看着空无一物的掌心发着呆，他的声音落下，“万事小心，我留了符咒，可保小徒儿平安。即是你和朋友出去玩，师父就不跟着了。”

“谢谢师父。”卿雪咬了咬牙，心里接受了郁恒的照顾。

师父他既然是知道鸢尾的，却并未从她这里了解过苦海无渡的事情，那吃人的坏组织。

想了想，卿雪还是问道：“师父可知道人身蛇尾的怪物？小雪听闻鸩灵节中正会出现人身蛇尾的伙计，虽然可能是常人假扮的，但是小雪还是好奇，为什么偏偏是人身蛇尾。”

卿雪敛着眉目，“而且，我其实听到过一种组织，叫苦海无渡。小雪来书院就学之际，本是要经杀手祸害，意外间卷入了苦海无渡的事件中，苦海无渡的人竟然以幼童为祭品，上奉给黑色巨蛇，那黑蛇正是曜金鬼蛇。”

卿雪不敢说多，翎将的事情，她多方拼凑，才算了解到一点。郁恒这里，点到为止就好了。

卿雪神情担忧地看向郁恒，她跟郁恒提，也有因为郁恒入世，其身为善的原因。她想知道人身蛇尾这件事，郁恒管不管。

在卿雪的紧盯下，郁恒的神色如常。听着卿雪说完，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对苦海无渡并未有过多了解，可见其隐蔽行事，如果她们藏匿着曜金鬼蛇，还操纵鬼蛇为恶，师父不会坐视不理。”

“人身蛇尾……罢了，先前还跟小徒儿说，这鸩灵节师父不去了。小徒儿你不放心，那我便去看看。”

紫竹林的竹子参天之高，竹影打在这方小世界里，幽僻清凉，风一吹，就是呼啦啦一片的穿林声。

这里凉快，所以卿雪也就喜欢往紫竹林跑。

在她的心中，与郁恒的师父关系拉拉扯扯，从来都是表面的师徒功夫。可是为什么她心里莫名的总会对郁恒升起防备心，明明郁恒没有做错什么，却很难越过她心里的高墙。

“嗯，师父去吧。小雪也是担心这怪物会危害到百姓们的生活，可惜自身实力不足。若真是奇物，斩杀了便好，若不是，便是我们虚惊一场，自当加入节日的欢喜氛围中。”

卿雪握住郁恒正要从她脑袋上移开的手，两只手按着，“师父啊，小雪也想和你过好多好多节日，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郁恒答应得很快。

他们相处时间不长，没有达到那种什么都可以直接说清的地步。两人的接触隔着雾，闭着眼，也就只能如此了。

卿雪离开了。

本就孤寂的紫竹林现在也如同囚笼一般拴住一个人。

郁恒坐在石桌旁饮着茶水，他的院落并不大，为了给他的小徒儿建一个练枪的机关就占去了不少空间，如此看，更是小得可怜。

可是他面上怡然自得，并没有对现状的不满。

周遭静谧，骤然幽冷如同身处雪山之巅。

郁恒原本黑色的眼瞳俨然变成了一只是纯净的紫水晶颜色，另一只是凄惨的灰紫色。他昳丽漂亮的面孔上长眉微皱，仿佛正在遭受疼痛难忍的刑罚般。

紫水晶自觉褪下，不多时，郁恒的一双眸子都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连带着周身气场都像是换了个人。

“郁恒”环视着紫竹林中的一切，目光在看到院中机关和卿雪常在的位置时，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声音带着寒气，如果卿雪在这里，一定熟悉的不得了，因为卿雪和郁恒相处时，总觉得他冷冷的，但这种冷不像是郁恒带着的，更像是如影随形的附着。

“郁恒”站起身来，拿起了卿雪留在这里的紫玉竹子，抚摸着上面的痕迹，淡声道：“鬼蛇堕灵，可杀。”

另一道声音回应着他，“曜金鬼蛇堕灵，竟然是要轮到比之堕灵更早的灵狐去斩灭吗？更何况，灵狐本就比鬼蛇更难堕灵，此番境况，真是太搞笑了。”

寻声望去，就见一只毛绒绒的赤白小狐跳上了石桌，它坐姿端正，紫水晶一般圆润透亮的兽瞳一眨一眨。

但若细看，便知它此时并不是实体，日光洒下来，是可以穿过它的身体的。

“郁恒”并不搭理它。

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们等了很久，已经快要等不起了。可是她来了，剩下不多的日子，多帮帮她一些也好。”

小狐狸不言，从石桌上跳下来，蹦上了一边的练习机关，“是你强求！是你自找的！坏家伙！”

小狐狸在机关上闹腾着，突然就哭了，“你说了要把我送到她那边去的！人小姑娘不提，你也就当忘了，你个老匹夫，臭老头，坏男人！”

“郁恒”终于舍得把目光往它那边看去，这一看，直接把赤白小狐吓噤声了。

慢慢挪动，拿着炸毛的九条尾巴背对着“郁恒。”

“你这人，你自己答应的，你说完了你又害羞。我们俩共用一个身体，你就不想也做这“狐狸”多陪陪她一会儿吗？”

许久不见回应，小狐狸转身看去，就见石台上的青年垂眸闭眼，半边身体靠在了石桌上，安稳地睡着了，手里握着的是卿雪惯常使用的那柄紫竹。

“郁恒”的皮相是极好的，此时的他，看起来无依无靠，像极了飘摇浮萍，一身雪白，些许殷红，任谁看了不垂怜三分。

小狐狸也跟着安静下来，它身形一散，直接出现在石桌上，爪子想摁上青年的脸，最后还是撤了回来。

“你早就累了，强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可她若是不要你怎么办，要她嫌弃你怎么办？”

小狐狸自顾自说着，“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和你一起等，我比你干净。你把我害惨了，现在我和你一样喜欢她，你不敢去找她，那我去，到时候可别求着跟我交换狐身。”

话音落下，那蓬松毛绒绒的九条尾巴舒张开来，晃了晃，随着八条尾巴的消散，逐渐整个小狐狸都真切了。

它朝院门跑去，往山下跑去。

就这么把紫竹林里的人远远甩在身后。

风过寂寥，却幸而不是那幽囚雪山飒雪冽风，将死之人苦苦强留三万余年，今朝得偿所愿。

天问：你，心喜吗？还是已经乏了。

无人回答。

只剩石台上一人的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