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硬生生忍住。他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U盘里的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我都删了。”
我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以后,别写那些了。”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好像不仅仅是审视,“没意思。”
没意思……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原来我那些隐秘的、羞耻的、耗费了无数夜晚的“创作”,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没意思”的东西?那他之前的“指导”,那些严苛的要求,那些越界的触碰,又算什么?一场漫长的、恶劣的消遣?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但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硬是把那阵泪意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因为这种理由哭。
他似乎看到了我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紧绷的下颌线,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抓了抓自己汗湿的金发。
仓库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破旧的窗户框哐啷作响,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关你屁事。”
语气恶劣,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最后一点试图维持平和的努力也宣告破产。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仓库门口。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他有些发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
“喂。”
我停下,没回头。
“……”他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疲惫的含糊,“最近……别来仓库了。”
我的心又是一沉。
“……好。”我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天色晦暗,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在雨里。冰凉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和校服,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他说“没意思”。
他说“别来了”。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这场荒诞的、让我备受煎熬又诡异地沉浸其中的“写作辅导”,这场始于打印机卡纸、终于一场冷雨的可笑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也好。
我该松一口气才对。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绞尽脑汁应付他刁钻的要求,不用再在他面前剖析自己不堪的内心,不用再为他的一个触碰、一句话而心慌意乱。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压了一块浸透了雨水的厚重海绵,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被暴雨笼罩的校园。熟悉的路径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也好。
就这样吧。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冲进越来越密集的雨幕里,仿佛想借此冲刷掉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有关那个仓库、那个人的一切记忆。
只是,奔跑中,口袋里那张因为被反复折叠而边缘磨损的、写着“作业”的纸,随着我的动作,一下下蹭着我的大腿外侧。粗糙的触感,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它承载的那些,刚刚被宣判为“没意思”的、我自己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