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冰冷的暴雨,似乎把我心里某些东西也浇灭了。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躲进了街角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捂热瓷杯,也捂热自己冰凉的手指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窗外雨幕如织,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仓库里宫侑苍白疲惫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声嘶哑又烦躁的“没意思”和“别来了”。
没意思。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痛苦挣扎着写出来的“自己的东西”,在他眼里,原来和之前那些胡编乱造的BL同人一样,都“没意思”。
我慢慢地、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冰凉。也好。早该结束了。这本就是一场错误,始于我愚蠢的疏忽,发展成一场他主导的、恶劣的游戏,现在,游戏的玩家之一(大概是他)终于腻了。
只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细密而钝痛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原本在那里缓慢生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淋淋的、不知该如何填补的坑。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践行了宫侑那句“别来了”。放学后直接回家,绕开体育馆附近的所有路径,像躲避一片辐射区。在学校里,我也极力降低存在感,甚至连偷偷看他一眼都不敢。生怕那对金色的瞳孔望过来时,里面是彻底的漠然,或者更糟——完全的遗忘。
但有些东西,你越是想避开,就越是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进你的生活。
周三下午,我被班长临时抓差,去教师办公室送全班的作业本。办公室在二楼,需要穿过连接体育馆和教学楼的架空走廊。
刚走到走廊中间,一阵熟悉而激烈的争吵声就从楼下排球馆敞开的窗户里清晰地传了上来。
“……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这种球都托不出来?手断了还是脑子坏了?!”
是宫侑的声音。尖刻,暴怒,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紧接着是宫治更冷一些、但同样压抑着火气的声音:“到底是谁脑子有问题?传球乱七八糟,节奏全无!自己状态稀烂就别怪别人接不到!”
“我状态稀烂?!你眼睛瞎了?刚才那个快攻换谁来托?!”
“换北前辈来托肯定不是这个狗屎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托的就是狗屎!从上周开始就他妈不对劲!练习赛打成那副鬼样子,现在连基础配合都做不到了?要是实在打不了就滚下去!”
“你再说一遍?!!”
接着是重物撞击(也许是排球狠狠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和教练以及其他队员匆忙劝阻的嘈杂声。
我僵在走廊中间,怀里抱着的作业本变得异常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
所以,那天他在仓库里异常的疲惫、烦躁、苍白,不是偶然?他“删掉”U盘,说“没意思”,让我“别来”,也不是因为厌倦了那个游戏,而是因为他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发疼。原来他那些恶劣的态度,那些拒人千里的冰冷,背后可能藏着别的、我所不知道的沉重东西。
那场争吵很快被压制下去,但低气压似乎弥漫开来,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我匆匆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那条连接着风暴中心的走廊。
但疑问的种子已经种下。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起关于排球部的零星信息。课间女生们的闲聊,公告栏上不起眼的赛程安排,甚至路过体育馆时,透过窗户缝隙瞥见的训练片段。
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稻荷崎在上周末的一场关键练习赛中表现不佳,据说二传手(宫侑)和主攻手(宫治)的配合出现了罕见的问题,导致整支队伍节奏混乱。教练似乎为此大发雷霆。而这周开始,排球部的训练量明显加大,气氛紧绷。
“宫侑前辈最近脸色好可怕……” “是啊,治前辈也是,都不怎么笑了。” “听说他们俩在部活室里又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马上就是那个重要的邀请赛选拔了吧……”
邀请赛选拔?
我隐约记得公告栏上似乎贴过相关通知,是某个全国级别青年邀请赛的校内选拔。这种比赛,对于宫侑这样的排球天才来说,应该是志在必得,也是通往更高舞台的重要台阶。
所以,他是因为这个,压力大到失常?以至于连和宫治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联结”都出现了裂痕?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因为被粗暴对待而产生的委屈和恼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隔着毛玻璃,窥见了他那永远张扬、仿佛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可能也会有的裂痕和脆弱。
周五的体育课,依旧是排球。我照例躲到角落,心不在焉地垫着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中央。
宫侑在和几个主力队员进行配合练习。他的动作依旧流畅有力,托球精准,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嘴角再没有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弧度。每一次托球,每一次跑位,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感,仿佛在和自己较劲,也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和宫治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虽然还在配合,但那种曾经的、令人心悸的无声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甚至带着点互相较量的生硬。
练习间隙,宫治走到场边喝水,宫侑则独自留在场上,拿起一个球,对着墙壁,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扣杀。排球撞击墙壁发出“砰!砰!”的巨响,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黑色背心,紧贴在起伏的背肌上。他喘着粗气,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怀里的排球,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脏像是被那一声声重扣砸中,闷闷地疼。
原来,那样骄傲的、仿佛永远站在高处的宫侑,也会被压力击打出裂痕。原来,他和宫治之间那种我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结”,在现实的挫败和重压下,也会动摇。
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