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些微不足道的、纠结于“自己”的写作烦恼,在他此刻面临的困境面前,是不是显得更加可笑和“没意思”?
体育课结束,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经过体育馆后面的小路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宫治独自一人,靠在一棵树下,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空的运动饮料瓶,正在烦躁地把它捏扁、松开、再捏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我下意识地想绕开,他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和我对上。
我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宫治看了我两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喂。”
“……宫治同学。”我小声打招呼。
他随手把捏扁的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我走近了两步。距离不算近,但他身上那股和宫侑相似又不同的、带着冷意的压迫感,还是让我有点紧张。
“那家伙,”他没什么铺垫,直接问道,眉头皱着,“最近有没有找你?”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宫治“啧”了一声,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点烦躁。“果然。”
“……宫侑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宫治瞥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麻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算是吧。他自己钻牛角尖,谁也拉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体育馆的方向,声音低了些:“那场比赛……对他很重要。他太想证明什么,反而搞得一塌糊涂。连带着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证明……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宫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那双和宫侑极其相似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谁知道。证明他比别人强?证明他是最好的二传?还是证明……”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反正,他现在就是一台程序错乱的发球机,不仅打不中目标,还可能伤到自己和旁边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他要是再去找你,或者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不用理他。他现在状态不正常。”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宫治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宫侑确实被巨大的压力困住了,困在他自己制造的牛角尖里。
“还有,”宫治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忘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在替宫侑,也替整个事件,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忘了?就当没发生过?
打印机卡纸,BL同人文曝光,仓库里日复一日的“教学”,指尖的触碰,呼吸的逼近,那些被迫写下的“感受”,那些被撕开又勉强拼凑的“自我”……
这一切,都可以像擦掉黑板上的字迹一样,轻轻抹去,当作从未存在过吗?
我看着宫治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冷。
“我……知道了。”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宫治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治让我“忘了”。
宫侑说“没意思”,“别来了”。
所以,真的结束了。以一种比我预想的更彻底、也更冷漠的方式。
我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被雨水浇透的荒地,非但没有长出释然的新芽,反而像是被宫治最后那句话,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冰壳?
冷意,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向四肢百骸蔓延。
我抱着胳膊,慢慢地朝校门走去。
忘了?
谈何容易。
那些混乱的、羞耻的、悸动的、冰火交织的记忆,早已不是黑板上的粉笔字。
它们是被他亲手用指尖,一笔一划,刻进了我皮肤之下,骨头之上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