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有点酸。旧伤?心理作用?妈的。」
「那个笨蛋今天又躲在角落垫球。姿势丑死了。手腕根本没用上力。就这水平还写个屁的排球相关。」
「她居然真敢把那些鬼东西发过来。‘玻璃珠’?什么玩意儿。扭扭捏捏,看着就火大。」
「……但至少,写的是真的东西。比之前那些意淫的垃圾强点。」
「删了。全删了。留着干嘛。反正也没人看。」
「肩膀不对劲。不是心理作用。操。」
「阿治看出来了。烦。别他妈用那种眼神看我。」
「选拔赛名单要定了。凭什么那个县里的二传能进初选?数据比我好看?狗屎数据。」
「……她今天没来。也好。」
「雨真大。吵死了。」
「肩膀……动不了?」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用力过猛以至于字母重叠的字符,像是一头撞在键盘上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这不是日记。这是一片情绪的雷区,一个骄傲灵魂在重压和伤痛下失控的、赤裸裸的剖白。
每一句暴躁的粗口,每一处对弟弟、对教练、对其他对手的贬斥,都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焦灼和自我怀疑。而关于“肩膀”的几句,从“有点酸”到“不对劲”再到最后那个触目惊心的“动不了?”,更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我之前所有模糊的猜测。
他不是简单的“状态不好”,不是“钻牛角尖”。他是……受伤了?而且可能伤得不轻,甚至影响到了他最根本、最赖以生存的东西——传球的手臂?
而更让我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的,是那几句关于“她”的、夹杂在愤怒和疼痛之间的简短记录。
「那个笨蛋今天又躲在角落垫球。姿势丑死了。」——他看见我了。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彻底透明的体育课上,他看见了。
「她居然真敢把那些鬼东西发过来。‘玻璃珠’?什么玩意儿。扭扭捏捏,看着就火大。」——他看了。他不仅看了我那些“没意思”的作业,还用他特有的方式“评价”了,虽然依旧是贬斥。
「……但至少,写的是真的东西。比之前那些意淫的垃圾强点。」——这句几乎可以算是……肯定?在他那一片狼藉的情绪记录里,对我那篇破碎东西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别扭的……认可?
「……她今天没来。也好。」——这句……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碍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屏幕上的文字变成跳动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光斑,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他说“删了”,“没意思”,让我“别来”。
可这个U盘,这段隐藏的、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丝奇异关注的情绪记录,又算什么?
是忘记删除的失误?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的……遗留?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那雷声惊醒,手指颤抖着关掉了文档,退出了文件夹,弹出U盘。
那个银色的小物件静静躺在书桌上,边缘的凹痕在台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段文字里滚烫又痛苦的重量。
忘了?
就当没发生过?
可是,这个U盘,这段文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我强行锁上的记忆盒子。那些被我刻意压抑、试图淡忘的画面和感受,此刻汹涌而出,和屏幕上那些破碎的语句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受伤了。
他很痛苦。
他在那片痛苦的泥沼里,居然还分出了一丝注意力,看到了角落里的我,并且给了我一句……近乎肯定的评价。
我应该怎么做?
假装没看到?把U盘格式化,彻底销毁,继续我那“安全”的透明人生活?
还是……
雷声近了,沉闷地滚过天际。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我握紧了手里的U盘,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暴雨如注,像极了那天我离开仓库时的天气。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那场雨,似乎下得更加猛烈,也更加……无处可逃。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真正“忘了”。
而那个骄傲的、痛苦的、在日记里爆着粗口、却对我那篇“玻璃珠”给出了一句“至少是真的”评价的宫侑,也以一种更真实、更破碎、也更令人心悸的方式,重新撞进了我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