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梅芬睁开眼的时候,正被人潮挤着从火车上下来,到处都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大字画,身边还有着和自己一同从北京出发的姐们儿,大家都是知识青年。
其中有一个叫做李梦的,爱臭美,和自己关系最是亲近,从小一个院儿里长大的。
车站乱得不能够再乱,人头攒动,许多人穿得都算不上体面。李梦左看右看,实在是被这片土地吓得不轻,一把拉住高梅芬:“梅姐,我们在家里头好好的,怎么偏得跑到几千里地开外的云南来接受再教育?”
17岁的高梅芬抱着双臂,此时因长时间乘坐火车而有些不适,从北京大老远晃到云南,一时间没回话,只是皱着眉头随着人流往外走。
“欸,同志们!从今天开始,大家就都是下乡的知青同志,以后要互帮互助,同当地人民一起奋斗。每人口粮40斤,工资28元,房自盖,菜自种。”
一时间哗然。
李梦却环顾四周,凑近了同她咬耳朵:“你瞧,那边的是要去哪?”
高梅芬揉了揉太阳穴,却见那边还停了不少三轮车,便勉强回应:“谁又说得准呢,万一人是被打发去砍橡胶呢?”
李梦啊的一声,引来不少侧目,这才捂住嘴又悄悄说话:“那咱们这拨人,是要去哪呀?”
“你哪儿来那么多话啊?”
高梅芬不知道,自然也就没办法回答。她原本还在北京念高中,到了这,就变成了务农的知青,如果什么都能有答案,自己还何必做个普通人?
她们先是跟着大部队走啊走,又上了三轮,再下车,又走啊走。路几乎全是碎石,没一会,不少人的鞋子都弄得灰扑扑,脚跟也火辣辣疼。
李梦气极了,灰头土脸,一时间有些口不择言:“这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正说完,队伍也停了下来。
这附近是个村落,不少女人在此迎接,说话时候带着浓重的口音,个个瞧起来都身强力壮。
队伍分成十来拨人,各有一个当地的领队。念完名单,李梦居然被分到了另一个队,高梅芬一时间有些不悦,眉头拧紧,却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高梅芬正烦着呢,一下子闪开了,转头就要开腔骂,却见一张有些黝黑的脸庞。
此人体格健硕,棕黄的皮肤中混着点红土的色彩,显得粗粝而富有力量。她似乎有些摸不准该叫什么,便把所有的称呼都来了一遍,带着点口音:
“同志?小妹子?阿妹?”
高梅芬下意识后退。
这地方的人怎么能长这么壮实?
“小妹子,你是高梅芬,个对?”
高梅芬警惕地点点头。对方却笑了,先是报上名字,又报上职务:“我是你们队呢队长。”
勉强接受后,高梅芬虽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出于礼貌问:“同志,你名字是哪两个字?”
对方好像听到什么很新奇的话似的,反问:“你觉得是哪两个字?”
高梅芬被问倒了,真是荒谬到不行。
对方略带歉意一笑。
“没有,小妹子,我认不得字。”
高梅芬头疼,又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甭管你叫什么了。”
对方的眼睛黑亮亮的,很是好奇,又问:“什么是……笨、甭管?”
唉。
“没什么。那你会写么?”
女人笑得开朗,只坦诚道:“我会画。”
不等高梅芬开口要求,女人便捡了个树枝过来,蹲在地上画起来。高梅芬相信这个人确实没有学过写字,笔顺笔画几乎全是错的,说是画倒是合适。
对方写完,还极为期待地看过来。高梅芬随即近观,又站起来远看,这才分辨出这是两个字。尚优。
其中的那个“尚”字,女人还把中间那一竖直接拉到底了。着实难以辨认。
“尚优,你叫尚优是么?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