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做尚优的女人沉吟了好一会，又嘿嘿笑了，脾气好得很。

“城里来呢知青就是不一样嘎。对啦，我就叫这个。还有，房子要自己盖，你盖在我旁边就得，我挨你准备了点木头，桩子我都挨你打好了。”

……唉。

高梅芬头疼欲裂。

“什么是挨？”

对方的神情没有丝毫受伤，反而思索半响，开口就是一段口号：“帮贫下中农扫盲，帮贫下中农种田……那个帮，你懂么？小妹子？”

听是听明白了，但这人怎么一直喊自己小妹子。算了，既然都是一起建设祖国的好同志，扎根农村有个帮手也没什么不好。

高梅芬点了点头，回复道：“明白。”

等到了所谓的地基，高梅芬这才是彻底傻眼了。这就是在村子边上的一片荒坡。脚下几乎全是是混杂着碎石和杂草的红土地，旁边长短不一的木头则胡乱堆在空地上。没有水电，只有头顶那片广阔的蓝天和远处连绵不绝的的青山。

这和平地起楼没什么区别，自己好歹在北京也能住上四合院，在这自己只能面对着一堆土呆若木鸡。

出发时车站的口号“我们不是来享福的，我们是来创造的！”在她的耳边萦绕。但她的委屈几乎是瞬间就爆发出来，她只好哽咽着问：“这、这怎么盖房？”

却见一旁的人居然真的给自己做起示范来，她拿起铁锹，用力铲下去，带起一片泥巴，还紧紧地粘在锹头上，随后在地上用力磕几下，将泥巴送到一旁。然后又转头递给自己。

高梅芬被绿皮火车磨平的脾气此刻上来了，她就不信了，难道人人都干得，偏偏自己就干不得？她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接过，在尚优松手的那个瞬间，这生锈的铁锹就往一侧倒去，连带着高梅芬整个人。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高梅芬睁开眼，却见尚优有些吃惊地拉住了自己。一股无名的恼怒涌上心头，她又羞又愤，一把甩开人的手。

“我自个来！”

尚优张了张嘴，最终没继续说话，只撸起袖子就离去了。

高梅芬本就是个倔脾气，根本不信自己弄不好。这手里的锹柄是粗糙的硬木，没有打磨过，甚至握在手里甚至有些硌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又一次将铁锹狠狠地踩了下去。接着用尽全力，猛地向后一撬，这回她不再看到底铲起了多少泥土，然而闷着头开始用力铲动，直到红泥把铁锹的内壁粘满，随后她学着刚刚那个女人的动作，猛地磕了好几下，这才把上面的泥都弄下来。

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把泥全部磕下来，便震得高梅芬几乎拿不稳手里的东西。咚的一声，铁锹落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红得不正常，摸起来还有些刺痛。饶是她也没想到，这从前只习惯于握笔和翻书的手这么快就被磨出了水泡。

她蹲下，想要把铁锹捡起，却听轰然一声。

气喘吁吁的尚优把肩上的木料卸下，随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段话说下来断断续续：“别弄了。手，起水泡。再弄，会被弄破的。你先，歇得，小妹子。”

她的上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那贲张的肌肉上。高梅芬能清晰地看到汗珠从她的脸颊上滚落，还有那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高梅芬正要一意孤行地继续，却见尚优身后走过来个笑眯眯的女人，道：“各有用完了？这个铁锹是公社呢，我先拿回克啦。”

女人见高梅芬没反应，便重新用稍微标准一些的普通话道：“你是新来的知青吧？这铁锹一人一天只能用一会，是公社的东西。同志，我呀，是这儿的支书，你有什么都能找我说。天也不早了，你不如先和队长住在一起，造房子的事情缓缓也行，大家都是为建设献力嘛。”

女人走后，高梅芬忍不住环顾这个破旧的木屋。墙壁是用木头拼接而成的，许多地方的缝隙大得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光，只是被主人用泥土和碎石胡乱地糊上了，屋顶则是茅草。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屋子正中有着用石头垒起来的简易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铁锅。

除了火塘边一张矮小的木桌和两条长凳，整个屋子，再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高梅芬所有的行李被放在墙角。说是行李，不过也就是一个大大的背包和几本书罢了。

高梅芬读过很多书，贫穷的定义她不是不明白，然而此刻她手足无措。原来人面对书里寥寥几笔后的真实，第一反应是说不出话来。

不知何时尚优到了她的身边，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盛着半碗黄褐色的糊状物，上面漂着点不知名的野菜。一股混杂着焦糊和土腥气的味道，直冲鼻腔。高梅芬的胃近乎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尚优仍然带着淳朴的笑容，眼睛清澈而无杂质，微有真诚。她讲普通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似乎是有些受挫，于是变得越发生硬而简短。

“妹子，吃。”

高梅芬最受不了别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便顺手接过那碗……所谓的食物。到了手里，她才喉咙发紧。拒绝的话排演无数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干涩的声音回复：“谢谢您啊。”

随后逼着自己，舀起一勺那温热的糊状物，像喝中药一样，闭上眼屏住气，猛地塞进了嘴里。

然而那糊状物刚进入喉咙，就立刻引起胃里一阵恶心。谷物烧焦的苦味、带着野菜的土腥味，甚至隐约有一股哈味。高梅芬再也忍不了了，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山蹈海，猛地推开身前的尚优，冲到门外。

连日在火车上的颠簸、白天长途的行走，所有的疲惫将她压垮，扶着粗糙的墙壁，她控制不住地干呕了起来。但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根本就是空的。却吐得难以停止，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狼狈不堪。

身后却始终寂静。

等到高梅芬用袖子擦掉嘴角的酸水，回过头时，尚优却只是安静站着，她的双眼在月光照耀下如同两簇明灭的野火。

“你……不喜欢这？那，你为那样答应过来受再教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