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梅芬把食物吐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两个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这地方来的时候就被群山环绕。说真的，高梅芬觉得自己要是往外跑，掉进林子里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地方白天热，晚上寒气却很重。高梅芬蜷缩在墙角，身下是用几块木板搭起来的床。身上的被子薄得要命，根本无法抵御寒冷。
她闭上眼，脑子里此刻却回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家的时候。
碗筷被甩向地上，对方的怒气不小。
“母马就是上不了战场！”
高梅芬一听这话，丝毫没有被吓倒，反而是猛地站起来。
摔东西是吧？谁不会似的！姥子也会！
她用力一扫，桌上的所有碗都稀里哗啦落地。却仍觉得不解气，又把椅子一脚踹开，狠狠喘上几口恶气，怒喊道：“能上战场的都是母马和骟马，你懂个屁你！”
“高梅芬，就你这态度，是跟家里人说话呢吗？！”
不等她闪躲，巴掌已然袭来。高梅芬并未躲开，硬生生挨了一下，响声像是鞭炮砸开，随后是嗡嗡的耳鸣。她并未受挫，反而冷哼一声，直接将面前桌子狠狠掀翻。
“重男轻女那套老黄历早翻篇儿了！我不在这儿待了，您自个儿再找个废物儿子吧。我就是女人，我也不屑于做男人！顶门立户的本事我自己有，我要去为建设出一份力！”
理想如此，可是现实给高梅芬狠狠上了一课。
她能听到在屋子的另一头，尚优那翻来覆去的声音，甚至是呼吸声。
高梅芬心头又是羞愧，又是委屈，甚至还有着说不清的恼火。那种东西，根本就不是给人吃的，可自己也只是不小心吐出来了而已，至于那么生气么。
后半夜，高梅芬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双手都有些难以握住。忽然感觉，身旁有了一丝动静。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床边。
高梅芬心想：就为这么点事儿，不至于揍我吧？但要是真的动手，我定叫她有来无回。大不了一起死。
即使心里耍狠，她还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然而对方只是沉默着，将带着体温的被子不由分说地扔在了高梅芬的身上。
温暖来得猝不及防，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高梅芬感到身下的那块小小的木板床，猛地向下一沉。
……
尚优，居然，挤上来了。
这个用木板搭起来的地方，窄得只够一个人勉强躺下。尚优一上来，两人的身体就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隔着那薄薄的衣料，高梅芬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相比初印象的粗粝和憨厚，此刻的尚优似乎更显心软和善良。
高梅芬从小到大，还没跟人挤在一起睡过，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两人简直像是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窄小的盒子里，就这么尴尬地紧贴着彼此。
她不知道尚优为什么要上来。是为了取暖？还是为了用这种方式，来宣告对这片狭小空间的所有权？不论是哪一种，高梅芬都觉得很丢人。
“小妹子，我是早上听她们说，来的人都是自愿呢。刚刚对你不好，你毛难过。”
关你屁事，关我屁事，别来烦我！
在这种地方待着本来心情就不好，居然还反过来被对方安慰了。高梅芬羞耻得不行，眼泪猛地落下来。她翻过身去，整个人哭得抖起来。
“小妹子？哎……对不起……”
声音好像就在耳边，这地方实在是窄。
我确实是自愿的，只是没想到这里的日子是这样的。我似乎只是对这个世界很失望，身为女人又有什么错呢？我只是喜欢作为女人，喜欢这样活着，可我怎么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来？
高梅芬越想越生气，不知是对家人还是对自己。她呜呜地哭，一想到身后还贴着个粗鲁又愚笨的女人，她们甚至认识不过一天。她就停不住眼泪。
她听见有人说：“小妹子，我错了，我抱抱你，好么？”
抬手狠狠抹去眼泪，她正想说不，却感觉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自己的肩膀。呼吸的热气贴近了，轻声唱。
“欸，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尚优从背后搂住她的肩膀，伴随着歌声安抚似的轻拍。
“想起我的阿姊在深山……”
胸口紧贴着高梅芬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伴随着这首动听的情歌，竟变成了一首让人心安的摇篮曲。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逐渐驱散了高梅芬心里的寒冷和恐惧。
“姊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高梅芬的呼吸伴着歌声变得越发平稳，也越发绵长。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这歌真不错。
眼前越来越亮，高梅芬睁开眼，已然是清晨。她有些恍惚地往肩膀一摸，却摸到了一双有些粗糙的手，皮肉松弛，和下面的骨头已然有些分离，只是堪堪挂在上面。
她猛地清醒过来，回身反握住尚优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随后摸到手腕处的脉搏，安静地停留了许久，直到脉搏跳动的频率都不能够更清晰，这才松开手来。
尚优老了，不再年轻，浑身也不像从前那样热腾腾的。她哼了一声，从睡梦中也睁开眼来，声音有些轻：“小梅，怎么了？”
她的爱人没有回话，只是先往她的怀里凑了凑。尚优笑了，将小梅搂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人的发，那里面已经有了不少银丝。但她对这痕迹更为珍惜。
她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了一会，直到高梅芬说：“阿优，我梦到你了。”
“我死了么？”尚优问，近乎陈述句。
高梅芬猛地把人推开，却又拉过对方的手臂威胁道：“快些说呸呸呸。晦气。”
爱人只是笑，银发随着抱紧的动作如同一席幽帘垂下，随后伸手又把高梅芬抱紧了。她抱了许久，这才乖乖听话，呸呸呸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