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以玄拎着袋子，气喘吁吁走到楼梯口。

今天楼里电梯不知道为什么坏了，她是靠腿一层一层爬上来的。却见祝贺和自己的姨姥姥就站在门口僵持不下，她连忙上前。

“您说的阿优是尚优院长吗？院长她现在去福利院了，暂时还……”

高梅芬却依旧固执地甩开拉住自己的手，嘴上不饶人。

“我的学生太多了，我不管你是谁，家里是多大的官。但我现在就要去接阿优放学，你不知道她有多招人！你再拦着我，我可就要报警了啊。”

邻居已然有些好奇，不由得都从门内探出头来，高以玄连忙把两人先请进门。

高梅芬对此十分不悦，双手抱臂，表情中透露着不满。

见状，祝贺无奈解释起情况来：“刚刚你姥姥突然要出门，说是要去接阿优。”

接阿优……？

高以玄有了一种猜想，但不敢确认，走近开口：“姨姥姥，尚姥姥要等下午五点左右才回来。不用去接的。”

只见老人略微蹙眉，反应了好一会，这才说：“应闲？你怎么还在这，念书去。”

高以玄张了张嘴，后知后觉，耳边轰然一声。

这是妈妈的名字。

千劝万劝，高梅芬这才接受，最爱的尚优今天不用接了，会从大学直接坐公交回来。她确实相信，因为应闲是自己最疼爱的小辈。只是这个应闲，怎么看都比印象中的要更小一点，还更爱笑了。

高以玄确保姥姥乖乖待在家，这才对着祝贺递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啊，我姨姥姥她……”

对方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认真道：“是个人都会帮忙的。那我就先走了。”

门外的一切静静发生，但高梅芬全然不知。

脑内正逐步重演一切，她的眼神很远，似乎望向更遥远的过去。

建房子的事情，有了尚优的帮助，比起大部分知青，自己住上房子的速度要快很多，有的人忙活一个月，都还是只有几个木桩。然而高梅芬这边情况明显好多了。

云南的天热，太阳火辣辣的，照得一切都明晃晃，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大片大片的红土地中，尚优就穿着一件薄上衣干活。汗水让脸颊到锁骨都亮晶晶的。高梅芬太累，就坐在土堆上休息，此情此景，却叫她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尚优臂膀有力，后背似乎生来就那么宽阔，整个人在太阳下看起来热气腾腾的。似乎注意到直白的视线，她笑起来，天生的浓眉，通身正气，好看得不行。

“阿妹，别急，再等等。再过几天，木房子就盖好了。”

高梅芬很想说我不着急。但实在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只好支吾了一下.

“额嗯，你、你麻利些吧。一会还得下地挣公分儿呢……”

对方听完，没反驳也没不高兴，就单纯埋头干活，嘴角依然上扬。

高梅芬回想起刚来的的那天。心里仍旧震荡。从北京来到这深山老林，其心理落差，不仅是几千公里的路途。

这几乎包涵了整个社会文明史的全部进程，从当时最先进的京、沪等大城市，一下子迈进历史教科书中才有的刀耕火种之地。这对人的心灵的震撼，若非亲历则无法感知。*

她也开始学着攒公分，只不过干活的时候，她总是不得要领。也不是没见过锄头，只是家里的园艺锄头和这笨重的农具实在是天差地别。抬起来的力和放下去的泄力居然一样，险些把自己送进田边的水沟。

“欸，梅姐，你在这呢！”李梦的声音传来，高梅芬却反而喊了一声尚优的名字。

这下三个人都愣在原地。

高梅芬暗道：我喊尚优作甚？

但她不敢细想，只是先从土堆上下来了。

只见灰头土脸的李梦有些揶揄：“梅姐，你在这倒是舒坦。”

高梅芬没好气地跟人打闹了会，却听这同乡来了一句：“你这队长生得健壮，皮相也俏。我那队长成天只会数落我，也不教教我怎么干活儿。”

她没回话，心头却猛地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呼唤似乎就是为此：不想要除自己以外的人看到尚优劳作。

这想法有些出格，高梅芬思来想去，最终定性为：尚优很好，自己稍微有点舍不得罢了。

李梦拉着她的手臂，往边上走了几步，又道：“欸，等这屋子建好了，梅姐，我能上你这儿来住么？”

高梅芬扫看她一眼：“你的屋子呢？”

同乡咯咯笑两声：“行不行嘛，梅姐？”

不等高梅芬回答，那头已经有人来通知：“同志们，挣工分咯！”

李梦哎呀一声，急着回去，又回身拉住高梅芬再一次表达迫切的愿望：“梅姐，咱们可是一个大院出来的呀。你要是愿意，就给我个信儿，啊。”

“到时候再看吧。”

高梅芬一想到家里还有个尚优，便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神游起来。等李梦唉地一声走远了，这才发现身后有气息接近。

“阿妹，你要跟你的同乡住嘎？”

“房子能不能建好都还两说呢。怎么着，你要我跟她住么？”高梅芬问出口，忽地意识到这话语简直和打情骂俏似的，不由得别扭起来。

却见尚优面容带笑，抹了一把汗。学着高梅芬的口音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