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你别跟她住,你可以答应我么?”
那天夜里,雨来得很突然,高梅芬听着雨声噼里啪啦,几乎要把大地砸穿。迷迷糊糊间往后面凑近,暖烘烘的。梦境变换,她就回到了家里,一开门,家里头红成一片,喜庆非常。可家里就自己一个独子,哪里来的人在家里结婚?
她走入卧室,却见一个蒙着盖头的人坐在床上,到这里惊悚极了。高梅芬偏不怕,她的胆子天生就大,谁都不服。冷哼一声便直接上步掀开红盖头。
预想中的白骨并未出现,反而是尚优那张乐呵呵的笑脸。
她的牙齿略有些不整齐,侧边飞出来,弄出一颗略尖的虎牙,看着聪明极了。偏生性格又憨厚,此刻只让人联想到牛这种通人性、温顺的大型动物。
高梅芬看着这张脸,越来越近。随即两人不知所云,被翻红浪。
第二天一早,高梅芬根本不敢再多看尚优一眼。从进公社到下工回家,她飞似地跑。连包谷饭都吃得少,吃了一半直接放尚优旁边,迅速回家。
她坐在尚优家床上,一想到昨晚的梦就不由得默默背诵那些曾在课堂上学过的诗文,却被什么微微发亮的东西晃到了眼。
那堆乱哄哄的杂物似乎只是掩饰,高梅芬走近把重物一件件搬下来,这才发现这似乎是用泥巴和石头垒起来的小洞,里面正正好,能放下个小小的罐子,形似炊锅。里面本该是灰,却散发着盈盈的光。
家里木门一响,高梅芬便猛地站了起来。
身后刚进门的人似乎也被这场景震慑住了,连忙走近重新把重物放回去掩盖住那个小洞,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你家这摆的是什么玩意儿?”
尚优抬起食指嘘了一声,便道:“没什么。”
高梅芬只觉得可气又可笑:“你以为我瞎啊?你这供什么呢?”
尚优把东西重新搭好了,这才回复:“先炊老母。”
压根就没听过。
高梅芬又问:“要一直供下去么?”
对方还是没打算多说,只是回个单音:“嗯。”
她很想说: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环境吗?你居然还在家里供这什么先炊老母,你这样被人发现了,你会被分到砍橡胶、守草原去的。
高梅芬不由得口吃起来:“你、你就不怕出事儿,万一我……”
你就不怕我去举报你么?我说你搞封建迷信,是该被推翻的残余。你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怕么?
你。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凭什么要和你站在一个战线,你明明只是个山里的野人,粗俗、什么都不懂才是。
你怎么敢赌的?
却见尚优视死如归,眼里的火静静燃烧,就像那罐子里的银色灰尘,盈盈如是。
“那也是我的命。”
两人陷入沉默。
许久,尚优反而先开口了:“你念过书,那这上面写的什么?”
高梅芬一时间摸不清她的主意,说实话,她脑子里刚刚已经闪过了数种尚优杀自己灭口的情况,只好心不在焉道:“你家里传下来,难道你不知道?”
只听几声嗤笑。
“我妈是腾冲人,她还没给我讲清楚,就被日本人炸死了。”
高梅芬一时无言。
“所以你能看懂么?”尚优用那双如同牛一般的湿润双眼望过来,叫人不忍。
高梅芬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悉数说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因果相生,红线相连。”
本以为到此为止,高梅芬正打算跟对方谈判,从道德、后续处理等几个方面来劝说对方留下自己的命,却听对方小心翼翼询问:“那……阿妹,你能教我读书写字么?”
真像头牛,倔,又偏偏期期艾艾地往人身边贴。
高梅芬想了想,问:“那尚优那两个字是谁教你写的?”
“户口上登记过,不会写。后来前年有个别村呢知青教我的。”
高梅芬大致听懂了,冷哼一声。
“她教了你,哪还用得上我教?”
尚优笑出声。
“可我就想要你教。阿妹,我求求你了。”
高梅芬拿乔起来,却觉得这画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如同水墨化开。
“阿妹?小梅,还记得我是谁么?”
白发苍苍的尚优就在眼前,轻声问。
尚优轻轻拢住爱人的肩膀,安抚般轻拍,轻轻哼着那首《小河淌水》。
许久过后,高梅芬怔怔发问:“阿优?”
“我在,我在呢。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