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手里握着一只长锥,正拨弄着面前油灯里的灯芯,回头看了李四一眼,“之前让你收集的这次秋闱的进士名册呢?”
李四一愣,似乎不明白沈白大半夜的为何会关注这么件并不急的事情,但扫到沈白冷寂的面容,晓得他此刻心情不虞,也不敢相问,只是兀自回屋取了名册过来。
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五页多纸,根据标示,这些名字显然被做了三类归类,分别是可能的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还有同进士,没有希望上榜的,名单里没有录入。”
沈白点头,细细研究起来,第一张纸上只有三个名字,凌僴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显然这就是可能进士及第的三人了。
沈白手指在凌僴二字上缓缓划过,“这次的状元不会是他。”见李四一脸不解,遂解释道,“金銮殿今上亲自圈定名次,不可能不顾及公卿的颜面,所以,这次的三甲里,最少会有两名是世家子弟。”
李四恍然。
沈白见李四一脸困顿,便挥了挥手,“你先去睡吧。”说完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第二页纸上,那批可能进士出身的人,才是沈白这次的目的,这些人,将来大多会进入各部,成为中层力量,也会有不少派遣各地,领一县之职。
李四本来不好意思走,奈何陪站在旁边实在困,过了一炷香后就告罪退下了。
一直到丑时,沈白才终于把第二页名册和它后面的身世注明看完。沈白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视线又回到了第一页“凌僴”二字上,两个字后面是一排蝇头小篆,“字子都,年二十三,祖籍梁郡,父普陀山名士。”
沈白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神思不禁飘上了普陀山。
他记得第一次见凌僴的时候,沈白八岁,凌僴十一。半大的少年好奇的捏住沈白彼时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一脸开心的自我介绍,“我是凌僴,淇奥读过没有?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说的就是我,我的字是子都,我娘给我取的,好不好听?这里是我的地界儿,以后哥哥罩你,你叫什么?”
一般男子都是在及冠之年才会取字,但凌僴母亲早逝,临去前特意给他留了字,他父亲凌惊风也是洒脱之人,便给他用了,对凌僴来说这个字可能代表着母亲对他的不舍,所以每次提起,都非常开心。
当时沈白还不叫沈白,然而他将将失去父母兄长,和仅剩的妹妹还被迫分离,整个人悲痛欲绝,恨不得觉得全天下都是他的敌人,丝毫也不想领受凌僴的好意。
沈白的冷眼相待和不言不语并没有叫凌僴受到半分挫折,当时凌僴的父亲还在建康王宫里客居,是备受皇帝重视的名士。普陀山上也没有靠谱的长辈照顾两人,只有两个说一不敢往二的婆子和总是冷着脸,看到人直接无视的师姐夏雎。
凌僴好不容易遇到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还生的粉粉嫩嫩,可爱无比,便自觉把他划拨到了麾下,担任起了哥哥的责任。日日里形影不离,恨不得吃饭都亲自喂。
然而沈白可不觉得他是善意,虽然年纪小,但他也晓得自己家被满门抄斩,正是因为那王宫里的主人,而凌僴的父亲竟然在仇人的地界做客,哪怕他家救了自己兄妹的性命,也依旧是不可原谅的,而不可原谅人的儿子,同样不可原谅。
凌僴的一厢情愿,终于在一日被打破,他不小心弄丢了沈白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小坠子,沈白发现后,冷了数日的表情直接崩溃,哇哇大哭起来。那是他出生时阿爹给他的,阿爹说,这是黎家的传家宝,将来是要传给下一代的,后来沈白才晓得,大哥、二哥,连小妹出生时都收到过这么一枚传家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是阿爹留给他的,他唯一留下来的东西了。
沈白那天哭了好久,无论凌僴怎么哄都哄不好,当天夜里便发起了高烧,十一岁的凌僴守了八岁的沈白整整一夜,凌僴便顿悟,原来粉粉嫩嫩的小娃娃不仅要罩着他,还不能惹他哭。
沈白在普陀山住了整整七年,凌僴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走进沈白的世界。后来凌僴总是感叹,说自己若是拿出这一半的毅力来追姑娘,只怕是连铁石心肠的大师姐都要被他打动。
大师姐会不会被打动沈白不知道,但沈白知道,自己确实被凌僴打动了,那时的凌僴于沈白而言,就是溺亡前抓住的一根稻草,带给他全部的希望与生命。
凌僴说,“阿白,你的仇我帮你报,你只要负责开心长大。”
说真的,哪怕沈白知晓了父母死亡的真相,晓得了所谓师父的丑恶面孔,沈白依旧不曾恨过凌僴,毕竟,他父亲犯的错,怎么可能泯灭得了七年的真心陪伴呢?
可是,如今的凌僴对沈白视若仇敌,甚至投奔了当年害了黎家的帮凶门下。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沈白突然又想起来那一夜,沈白不小心撞破真相,和凌惊风对峙之后,凌惊风让他滚,离开普陀山自生自灭。沈白当时是恨不得亲手杀了凌惊风的,可是,救命之恩,七年的养育之恩,又怎么能视而不见?
沈白内心波涛汹涌,恨意,失望,难堪死死拽着他。
凌僴就在这时踹开了沈白的房门,浑身浴血,手里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以往笑意盈盈的眼眸里带着浓烈的恨意,“沈白,你好狠,你好狠,你杀了我爹!我要杀了你!”
那双有着深入骨髓恨意的眸子,紧紧跟随了沈白五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岁,让他一刻不得喘息,哪怕只是回忆,也能让他心痛不已。
沈白收回思绪,缓缓蹲了下去,将脸埋在了膝头,沈白想,他没哭,可是膝盖又是为什么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