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瞥我一眼,哼了一声,没搭理,转身要走。
“我们……是能通阴阳、专降怨鬼的道士!”我豁出去了,语速飞快,“那怨鬼是个可怜孩子,说自己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被人拐了害了,怨气不散,求我们带她回来找家!我们千辛万苦才寻到京城,本想借官家的力查查,没想到……”
狱卒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惊疑和……敬畏?这年头,神神鬼鬼的事,宁可信其有。
“你说的……当真?”他声音也压低了。
“句句属实!”我指天发誓,“那孩子就在我身边……大哥你若不信,可以禀告上官。若能查清此事,超度亡魂,也是功德一件,说不定……还能帮上官立上一功?”
狱卒眼神闪烁,显然动了心思。在这大理寺当差,谁不想往上爬?何况涉及鬼神,办好了,说不定真能得赏识。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匆匆走了。
我和沈惊澜、阿丑对视一眼,心里七上八下。这步棋,险得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牢门打开,进来的除了那狱卒,还有白天那位副指挥,以及一个穿着紫色官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官员——后来知道,这就是大理寺卿,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
副指挥指着我们,对那紫袍官员低声说了几句。
大理寺卿锐利的目光扫过我们,尤其在沈惊澜身上停了停,缓缓开口:“尔等声称,能通幽冥,携冤魂入京寻亲?”
沈惊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稽首道:“回大人,贫道修为浅薄,然机缘巧合,确能感知阴魂执念。此行,乃受一幼童怨魂所托,其言乃京城富贵人家子女,遭拐殒命,怨念难消。贫道与这两位姑娘,不忍其魂魄无依,故冒险携之入京,盼能助其了却心愿,魂归地府。”
他这话说得半文半白,倒有几分出家人的坦荡。
大理寺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那怨魂,此刻何在?可能唤出一见?”
我心头一跳。沈惊澜也噎住了。这小鬼,旁人看不见啊!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小鬼,似乎感受到外面不同寻常的气氛和那紫袍官员身上隐隐的官威正气,不安地动了动,一缕比平时清晰些的阴冷气息,逸散出来。
牢房里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油灯的火苗,不明所以地晃了晃。
那大理寺卿眼神微微一凝,他虽看不见,但久居刑狱,对某些气息似乎格外敏感。他旁边那位寺丞,更是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沉默了片刻,大理寺卿忽然道:“放开他们。”
狱卒一愣,连忙打开牢门。
“本官姑且信你等所言。”大理寺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是为冤魂寻亲,便允你等出狱查访。然,京城重地,不可肆意妄为。本官会派两人跟着你们,一则护卫,二则……监督。若有所获,即刻回报。若敢欺瞒,或借机生事……”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寒意,比牢房还冷。
我们哪敢有二话,连忙躬身应“是”。
走出阴森的牢狱,重见天日,虽然日头已经西斜,但那份光亮和自由,差点让我哭出来。
跟着我们的两个差役,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大理寺的胥吏,身手应该不错,眼神精明,话不多。
阿丑扶着脸色依旧苍白的沈惊澜,小声问我:“小满姐,那寺卿说,京城根本没有大户人家丢了孩子……是不是……我们查错了地方?或者,那小鬼记错了?”
我眉头紧锁。不应该啊。小鬼对“高高墙”、“亮灯笼”的模糊印象,还有进了京城后的异常安静和隐约的畏缩,都指向这里。
“再想想,也许……”
话音未落,我怀里猛地一震!
不是震动,是那股一直安安静静待着的阴气,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不是往外吸,而是……扯着我,往某个方向去!
“呃!”我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就被那股力量带着,踉踉跄跄往前冲!
“小满姐!”阿丑惊呼。
沈惊澜和那两个差役也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那股力量霸道得很,拽着我穿街过巷,对周遭的繁华喧嚣视若无睹。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身不由己,只能拼命跟上。
约莫跑了半柱香功夫,穿过几条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安静的街道,两旁的宅院也越来越高大气派,朱门紧闭,石狮子狰狞。
最终,那股力量在一处府邸前猛地停了下来。
我喘着粗气,抬头望去。
好一座威风凛凛的府邸!青砖高墙,怕是有两三人高,绵延看不到边。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锃亮的铜钉有碗口大。门前蹲着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怒目圆睁,栩栩如生。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鎏金的巨大匾额,上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铁骑侯府。
侯府!竟然是侯府!
就在我们愣神的当口,一辆装饰华丽、由两匹神骏白马拉着的大马车,缓缓驶到侯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着锦袍、气度沉稳、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他转身,伸手从车里扶出一位穿着淡紫衣裙、云鬓高绾、容貌秀丽温婉的妇人。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约莫五岁、穿着红绸小袄、粉雕玉琢、模样喜人的小娃娃。
那中年男子小心地护着妻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妇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娃娃似乎刚睡醒,揉着眼睛,咿咿呀呀地朝男子伸手,男子笑着接过,高高举起,逗得小娃娃咯咯直笑。
一家三口,父慈母爱,子孝——虽然还小,其乐融融,在仆役的簇拥下,说说笑笑地走进了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
“哐当。”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那一幕天伦之乐,关在了深宅之内。
我们三个,连同那两个差役,呆呆地站在街对面,望着那紧闭的侯府大门,望着那高悬的“铁骑侯府”匾额,半晌回不过神。
我缓缓低下头。
身边,那小鬼不知何时已经显露出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随时会散去的虚影。依旧是那身红袄,羊角辫,可那张原本只是懵懂的小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空茫的死寂。
她“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她永远再也进不去的家门,望着那对恩爱夫妻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个……和她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活生生的孩子。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怨气爆发。
只有一种比忘川水还要深、还要冷的茫然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