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屿舟第一次在齐昼脸上看到近似于“犹豫”的表情。
温泉池边的鹅卵石被水汽浸润得发亮,齐昼蹲在池边试水温时,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比平日柔和。远处的别墅透出暖黄灯光,隐约能听见齐明渊的笑声——他和云苓在另一处小池。
“下去。”齐昼站起身,语气恢复一贯的简洁。
穆屿舟抓着浴袍边缘,脚趾在微凉的空气中蜷了蜷。他早就能自己走路了,但齐昼还是习惯性伸手扶他。那只手在池边停住,掌心向上,纹路里嵌着潮湿的光。
“我自己能……”
话没说完,齐昼已经收回手,转身先下了池子。水没过他的腰腹,白色浴衣贴在身上,透出肩背肌肉的轮廓。他在池中转身,抬头看着穆屿舟。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白:要么自己下来,要么我帮你。
穆屿舟在心里骂了句脏话,慢吞吞挪到池边。水温刚好,微烫但不灼人。他坐下,让脚先适应,然后一点点滑进去。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他忍不住舒了口气。
齐昼靠在对面,闭着眼。
池子不大,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穆屿舟往旁边挪了挪,齐昼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躲什么。”
“谁躲了?”穆屿舟梗着脖子,“这边石头平。”
齐昼没反驳,重新闭上眼睛。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远处传来穆晚晴的声音,似乎在和舒窈争论哪边的池子视野更好。穆屿舟下意识往齐昼那边瞥——他姐还不知道他已经能走这么远了。齐昼以“需要持续观察恢复情况”为由,把这次出行包装成了医疗监护之旅。
骗鬼呢。穆屿舟腹诽,哪个医疗监护住私人温泉别墅。
“药膏。”齐昼忽然开口。
穆屿舟愣了下,才看见池边石台上放着熟悉的铝管。脚伤基本好了,但泡温泉后还是要涂。他伸手去拿,齐昼却先一步拿了起来。
“转过去。”
“我自己……”
“后背你看得见?”
穆屿舟闭嘴了。他慢吞吞转身,把背朝向齐昼。水声轻响,是齐昼挪过来的动静。然后有手指沾着药膏,落在他肩胛骨下方的一处旧疤上。
他僵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痕迹,他自己都快忘了。齐昼的指腹在上面停留了两秒,力道很轻地打圈涂抹。药膏微凉,很快被体温和温泉水汽化开。
“怎么弄的。”齐昼问。
“小时候摔的。”穆屿舟说,“你管得着吗。”
身后的人没接话,只是继续涂药。从肩胛到腰侧,每一处旧伤都被仔细覆盖。穆屿舟盯着水面下的鹅卵石,数到第十七颗时,听见齐昼很低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会了。”
水声哗啦。穆屿舟转头,齐昼已经回到对面,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温泉氤氲出的幻觉。
但药膏的凉意还贴在皮肤上。
穆屿舟也靠回池边,学着他的样子闭眼。黑暗里,其他感官变得清晰。他能听见齐昼平缓的呼吸,能感觉到水波随着对方的微小动作荡过来,轻轻拍在他的手臂上。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喂。”他开口,“你为什么要买那个蛋糕厂。”
齐昼没睁眼:“赚钱。”
“少来。‘甜昼’这种名字……”穆屿舟说到一半咬住舌头。他在心里抽自己——提这个名字干嘛。
齐昼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可能只是水汽造成的错觉。
“随便取的。”
“骗鬼。”
这次齐昼睁开眼睛了。隔着薄薄的白雾,他的目光落在穆屿舟脸上:“那你说为什么。”
穆屿舟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我哪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