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匀速上升时,穆屿舟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觉得自己的胃也跟着往下坠。
齐昼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两个纸袋——左边是今年新摘的明前龙井,右边是某家老字号的冰糖燕窝。都是穆晚晴会喜欢,但绝不会承认喜欢的东西。
“你说我姐会不会直接把我扔出去?”穆屿舟突然开口。
齐昼侧头看他一眼:“扔你,还是扔我?”
“一起扔。”
“她提得动?”
穆屿舟差点笑出来,又憋了回去。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样子:齐昼一身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礼品袋的样子有种突兀的居家感;他自己穿了件浅蓝色毛衣,是今早齐昼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在床尾的。
门开了。齐昼先走出去,步子放得很慢,等他跟上。
穆晚晴住的小区种了很多银杏,这个季节叶子刚抽新绿。走到楼下时,穆屿舟抬头看了眼七楼的窗户——窗帘拉着。
“她在家。”齐昼说。
“你怎么知道?”
“车在。”
穆屿舟这才注意到停车位上那辆白色SUV。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按门禁。
开门的不是穆晚晴。
舒窈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们时眼睛弯了弯:“比预计早了十分钟。”
屋里飘着烘焙的香气。穆屿舟跨进门,看见玄关已经摆好两双拖鞋——一双深蓝,一双浅灰,都是新的。
“我姐呢?”他压低声音。
舒窈朝厨房抬抬下巴:“她说要做你小时候喜欢的那种牛角包,但酵母可能过期了。”说完看向齐昼,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齐先生,茶具在客厅,水已经烧上了。”
齐昼点点头,把礼品袋放在玄关柜上。动作很轻,但陶瓷罐底接触木质台面的声音还是惊动了厨房里的人。
穆晚晴走出来时,手上沾满面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先看了穆屿舟一眼,目光从他脚踝扫到肩膀,确认完好无损,然后才转向齐昼。
“来了。”
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齐昼回视她:“打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舒窈适时插话:“晚晴,面团好像又硬了。”
穆晚晴转身回厨房。穆屿舟下意识跟过去,在门口停住——厨房里一片狼藉,操作台上散落着面粉、黄油和几个裂开的鸡蛋壳。穆晚晴背对着他,用力捶打面团,肩胛骨在薄棉T恤下绷得很紧。
“姐。”
穆晚晴没回头:“去客厅坐着。”
“我帮你吧。”
“你会什么?”语气还是硬的,但捶打的动作缓了下来。
穆屿舟走进去,从架子上取下另一个围裙。系带子时手指不太灵活,打了两次都没系好。穆晚晴洗干净手走过来,拍开他的手,三两下系了个结。
“站远点,别蹭到面粉。”
她说完又回去揉面,但侧脸线条明显柔和了些。穆屿舟靠在冰箱旁,看着她把失败的面团重新团在一起,动作熟练又带着股狠劲——像小时候给他缝掉落的扣子,针脚密实,嘴上却说“下次再掉自己缝”。
客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舒窈在介绍她最近画的系列,齐昼偶尔应一句,都是短音节。但声音持续着,没有冷场。
“他倒是稳得住。”穆晚晴突然说。
穆屿舟看向她。
“我说你那位。”穆晚晴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坐那儿跟听工作报告似的。”
“齐昼本来话就少。”
“对你也是?”
穆屿舟顿了下:“……嗯。”
穆晚晴擦手的动作停了停。她没再说话,打开烤箱预热,又从冰箱里拿出腌好的排骨。穆屿舟记得这道菜——糖醋小排,他初中时最喜欢,每次考得好穆晚晴就做。后来父母去世,她忙公司的事,很少下厨了。
油锅热了,排骨下锅时溅起油星。穆晚晴侧身挡了一下。
“姐。”穆屿舟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
油锅噼啪作响。穆屿舟看见穆晚晴握锅铲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翻动排骨,让每一面都煎上金黄色,然后才说:“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
“……”
“气你什么都不说。”穆晚晴关小灶火,声音压在油烟机的轰鸣下,“受伤不说,被他带走不说,现在……”她顿了顿,“现在这样了,还是我先从别人那儿听说。”
穆屿舟喉咙发紧。
“但舒窈说,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穆晚晴突然转了语气,有点生硬,像在背诵不熟悉的台词,“她说,你以前提林玄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但整个人绷着。现在……”她终于转过头看他,“现在你松弛下来了。”
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收汁。穆晚晴撒了把芝麻,关火,装盘。整个过程没再看穆屿舟。
“端出去。”她说。
穆屿舟端起盘子。走到厨房门口时,听见穆晚晴在身后低声补了一句:
“他要是再让你受伤,我会把他公司拆了。”
不是玩笑的语气。
午餐摆满一桌时,气氛微妙地缓和了。舒窈很会引导话题,从画廊新展聊到最近的电影,齐昼偶尔接一两句,都是精准的点评——他看得居然不少。穆晚晴大部分时间沉默,但会给穆屿舟夹菜,夹的都是他爱吃的。
“齐先生。”舒窈突然转向齐昼,“上次你说喜欢赵孟頫的帖,我朋友在拍卖行工作,最近有件不错的藏品,要不要看看图录?”
齐昼放下筷子:“麻烦了。”
“饭后我给你拿。”舒窈笑道,又看向穆晚晴,“晚晴,你上次不是说想换书房那幅字?正好让齐先生帮忙看看。”
穆晚晴瞥她一眼,没拆穿这明显的撮合,只淡淡说:“行啊。”
穆屿舟低头扒饭。碗里突然多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他抬头,齐昼正收回公筷,神色如常地继续和舒窈讨论书法用纸。
穆晚晴看见了,没说话。
饭后舒窈真的拿来拍卖图录,齐昼和穆晚晴坐在客厅看,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沙发,但对话意外地顺畅。穆屿舟在厨房帮忙洗碗,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的侧影——穆晚晴抱着靠枕,齐昼微微前倾指着图录上的某处,她凑近了些。
“你姐在试探他。”舒窈擦着盘子,轻声说。
“试探什么?”
“试探他是不是真懂,是不是装样子哄你。”舒窈笑了,“不过看样子,齐先生比她想的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