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屿舟冲洗着碗沿的泡沫,水流声哗哗的。他想起齐昼书房里那些古籍,想起他磨墨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写毛笔字时,掌心稳定的温度。
“他是真的。”穆屿舟说。
舒窈看他一眼,眼神温柔:“我知道。”
收拾完厨房,舒窈说要下楼买咖啡豆,特意问穆屿舟要不要一起去。他摇头,她就一个人走了——留出空间。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穆晚晴合上图录,起身去泡茶。这次她用的是齐昼带来的龙井,烫杯、投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腾起,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穆屿舟的脚,”穆晚晴突然开口,“以后会留后遗症吗?”
齐昼坐直了些:“定期复健,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穆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第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这是重要的信号——在穆家的习惯里,第一杯茶给客人,是礼数;给需要审视的人,是接纳的开始。
齐昼双手接过,没马上喝,等茶温稍降。
“他小时候,”穆晚晴忽然说,“摔了跤从来不哭,但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揉。你要是看见他揉脚,别问他疼不疼,直接拿药过去就行。”
穆屿舟耳根发热:“姐……”
“还有,他睡前要喝半杯温水,不然半夜会咳嗽。但你不能给他倒满,他会嫌你当他是小孩。”穆晚晴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像在交代工作,“过敏的东西不多,但腰果绝对不能碰,上次误食进了急诊。”
齐昼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最后,”穆晚晴放下茶杯,“你要是再让他受那种伤——”
“不会。”齐昼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再也不会。”
客厅安静下来。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格。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穆晚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站起身,拍了拍穆屿舟的肩膀:“冰箱里有芒果布丁,你自己拿。”
她回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穆屿舟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齐昼端起已经温了的茶,喝了一口。
“你姐姐,”他放下茶杯,“和你很像。”
“哪里像?”
“都不会好好说话。”齐昼说,眼底有很淡的笑意,“但心意都在行动里。”
穆屿舟鼻子有点发酸。他站起来走向冰箱,打开门时冷气扑面。芒果布丁装在玻璃碗里,一共三份——穆晚晴不知道舒窈会提前走,所以多备了一份。
他拿出两碗,递给齐昼一碗。两人就站在厨房岛台边吃,勺子碰着玻璃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布丁很甜,芒果香气浓郁。吃到碗底时,穆屿舟的勺子碰到了什么硬物。他拨开布丁,看见一颗完整的海参——泡发得恰到好处,浸润在糖水里显得有点滑稽。
他愣住,转头看齐昼的碗。
齐昼已经舀到了碗底,同样有一颗海参。他盯着看了两秒,抬眼看向穆屿舟,眼神里有很浅的困惑。
卧室门突然开了。穆晚晴走出来,手里拿着件外套,若无其事地说:“我出去一趟,你们走时锁好门。”
“姐,”穆屿舟举起勺子,“这……”
“海参补身体。”穆晚晴打断他,语速很快,“你脚刚好,他……”她看了眼齐昼,“他看着也需要补补。”
说完就换鞋出门,背影有点仓促。
门关上后,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穆屿舟低头看着碗里那颗黑乎乎的海参,突然笑起来——先是肩膀抖动,然后笑出声,笑得眼眶发烫。
齐昼看着他也微微勾起唇角。他用勺子把海参舀起来,仔细端详,然后送进嘴里,认真咀嚼,咽下。
“味道?”穆屿舟问。
“甜的。”齐昼说,“很奇怪。”
但又舀了一勺布丁。
穆屿舟学着他的样子吃掉那颗甜海参。奇怪的甜咸混合,但咽下去后,胸腔里涌起温热的暖意。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穆屿舟走到阳台,看见穆晚晴的车驶出小区。副驾上坐着舒窈——她根本没去买咖啡豆,一直在楼下等。
车消失在拐角时,齐昼走到他身边。
“你姐姐,”他顿了顿,“接受了。”
不是问句。
穆屿舟点头。他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齐昼。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这个曾经让他恨得牙痒的人,现在站在他的生活里,吃着他姐姐做的甜海参,被他家人以别扭的方式接纳。
齐昼转头看向穆屿舟。
“回家?”他问。
“嗯。”
离开时,穆屿舟带走了剩下的那碗布丁。齐昼重新提起那两个纸袋——茶叶和燕窝穆晚晴收下了,但回赠了一盒手作点心和一瓶她自己泡的梅子酒。
锁门前,穆屿舟回头看了眼客厅。阳光正好照在餐桌上,那里还留着四个茶杯,其中两个靠得很近,杯沿几乎相触。
他轻轻带上门。
电梯里,齐昼按了地下一层——车停在那里。镜面里,两人的身影再次并肩。穆屿舟看着镜中的齐昼,忽然说:
“我姐以前说,她要是接受谁,就给那人做海参。”
齐昼看向他。
“因为她最讨厌泡发海参,工序太麻烦。”穆屿舟笑了,“所以这是最高规格的待遇。”
电梯到达,门开了。齐昼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等他。
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穆屿舟走到他身边时,齐昼忽然伸手,把他毛衣上一根掉落的线头拈掉。
“那我很荣幸。”他说。
车驶出车库,重新投入阳光里。穆屿舟抱着那碗布丁,看窗外流动的街景。某个瞬间,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穆晚晴第一次带林玄南回家。那时她做了满桌菜,礼貌周到,但饭后只泡了普通的绿茶。
海参从未出现。
车在红灯前停下。齐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稳。穆屿舟低头,打开玻璃碗的盖子,用勺子把剩下的布丁和海参一起舀起,递到齐昼嘴边。
齐昼侧头看他一眼,张口吃下。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驶向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那个顶层公寓。那里有还没收起来的轮椅,有阳台上穆屿舟养的多肉,有齐昼书房里铺到一半的宣纸。
还有很长、很普通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