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七分,穆屿舟醒了。
不是惊醒,是那种睡眠自然褪去、意识浮出水面的清醒。卧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齐昼平缓的呼吸声——他睡在身侧半臂远的地方,仰卧,一只手搭在腹部,像座轮廓分明的山。
穆屿舟侧躺着看他。窗帘没拉严,城市夜光渗进来一道,恰好落在齐昼喉结到锁骨的那段弧度上。随着呼吸,那道光痕微微起伏。
他想起昨晚睡前的事。
齐昼在书房处理邮件,他窝在沙发里看剧,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了毯子,剧已经暂停,屏幕暗着。齐昼还坐在书桌前,侧脸被台灯镀了层暖边。
“怎么不叫醒我?”他揉眼睛。
“你睡得沉。”齐昼没回头,手指还在敲键盘。
穆屿舟拖着毯子挪过去,趴在书桌边沿看他屏幕。全是曲线图和报表,看不懂。他下巴抵在手臂上,看齐昼专注的侧脸,看那截在键盘上移动的手腕,看袖口下隐约露出的表带压痕。
“齐昼。”
“嗯。”
“我们这样,”他顿了顿,“算是在一起了吗?”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齐昼转过椅子面对他。台灯光从他背后照来,脸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
“不然呢?”他说。
然后伸手,用指背碰了碰穆屿舟的脸颊。很轻的一下,像确认温度。
就这样。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拥抱或亲吻,甚至没有改变表情。但那个触碰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沉进空气里,沉进这个他们共处的空间。
穆屿舟当时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藏住可能上扬的嘴角。
现在回想起来,凌晨的清醒让那种感觉更清晰——不是激动,不是眩晕,是一种踏实的确认。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块可以坐下休息的石头,发现石面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毯吸走了声音。
厨房冰箱的灯在打开时亮起,照亮一小片区域。他拿出牛奶盒,对着光看了看保质期,倒进玻璃杯。没加热,直接喝。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清醒更彻底了。
阳台门推开时,凌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湿气和隐约的植物气息。这个城市的春天总在夜里下雨,黎明前停,留下满世界的水光和清新。
他靠在栏杆上。楼下街道空荡,偶尔有早班出租车滑过,尾灯在潮湿路面拖出红痕。远处高楼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的窗,像散落的星星。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穆屿舟没回头。齐昼走到他身边,同样赤着脚,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和一件旧T恤——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睡不着?”齐昼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醒了。”穆屿舟把牛奶杯递过去,“喝吗?”
齐昼接过,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两人并肩站着,看城市从沉睡中缓慢苏醒。东边天空开始泛青,云层边缘渗出极淡的金。晨雾在楼宇间流动,像缓慢的呼吸。
“我小时候,”穆屿舟忽然说,“总在这个时间醒。”
齐昼侧头看他。
“父母刚走那阵子。”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姐姐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醒着。听她在客厅打电话,压低声音和律师谈,和债主谈,和学校谈。有时她会哭,但很轻,哭完就去洗脸,然后继续打电话。”
牛奶杯被递回来。穆屿舟握着,杯壁上还留着齐昼掌心的温度。
“后来我养成习惯,四点三十七分会自动醒。”他笑了笑,“很准,像身体里有个闹钟。”
齐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在栏杆上。
穆屿舟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掌纹清晰。他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齐昼合拢手指,握住。
温度从皮肤相接处传递过来。不是滚烫的,是一种稳定的、源源不断的暖。
“现在呢?”齐昼问。
“现在醒了就醒了。”穆屿舟说,“不会想那些了。”
天空又亮了一些。雾开始散,露出楼宇清晰的轮廓。有早起的鸟儿开始叫,声音清脆,穿透潮湿的空气。
“回去再睡会儿。”齐昼说。
“你呢?”
“一起。”
他们回到卧室。窗帘被齐昼完全拉严,房间重归昏暗。穆屿舟躺下,感觉到齐昼在他身边躺平,然后侧过身——面对他。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穆屿舟注意到了。以前齐昼总是仰卧,像现在这样侧身对着他是第一次。
黑暗中,他感觉到齐昼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轻贴上来,停留几秒,然后移开。
“睡吧。”齐昼说。
穆屿舟闭上眼睛。身体深处的那个“闹钟”还在,四点三十七分依然会醒。但也许以后醒了,可以感觉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可以起来喝杯牛奶,可以一起看天亮。
再回来时,会被一只手轻轻碰一下手背。
他在这想法里沉下去,睡意重新涌上来。最后一个清醒的意识是:明天得买点面包,冰箱空了。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光是明亮的白色。身边空了,但被子还留着凹陷和温度。
穆屿舟坐起来,听见厨房传来煎东西的声音。他套上拖鞋走出去。
齐昼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着鸡蛋和培根。他身上还是那件旧T恤,但头发梳过了,水汽未干。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洗手,吃饭。”
洗漱台上,两支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一支深蓝,一支浅灰。穆屿舟盯着看了两秒,挤牙膏。
早餐摆上桌时很简单: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两杯咖啡。齐昼坐下,把果酱罐往他这边推了推。
“上午我去公司。”齐昼切着培根,“中午回来。”
“嗯。”
“你想出去的话,让司机送你。”
“不用。”穆屿舟给吐司涂果酱,“我在家画画。”
齐昼抬眼看他:“画什么?”
“不知道。”穆屿舟咬了口吐司,“可能画你书架上的那盆文竹。”
那盆文竹是齐昼书房里唯一的植物,放在窗边,长得有点肆意,枝条都探出来了。穆屿舟上周给它浇过水,还偷偷修掉两根枯枝。
齐昼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间隙,穆屿舟注意到齐昼左手手腕空了。那块他几乎从不摘下的表,今天没戴。
“你表呢?”
“送修了。”齐昼说,“表带断了。”
“怎么断的?”
齐昼顿了顿:“昨天抱你的时候。”
穆屿舟愣住。昨天从姐姐家回来,下车时他脚滑了一下,齐昼伸手揽住他。就那么一下,表带断了。
“那表很贵吧?”他问。
“还好。”齐昼喝了口咖啡,“修得好。”
但穆屿舟记得那块表。齐昼戴了很多年,表盘边缘都有磨损了。他低头切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