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赔你。”他说。
“不用。”
“要赔。”
齐昼放下咖啡杯,看着他:“那你画幅画给我。”
“什么画?”
“随便。”齐昼说,“画你看到的。”
饭后齐昼去换衣服。穆屿舟收拾碗盘时,在水槽边发现那根断掉的表带。深棕色皮质,断口整齐,内侧有长期佩戴留下的压痕和变色。他拿起来看了看,擦干,放进自己口袋。
出门前,齐昼站在玄关穿鞋。穆屿舟靠在墙边看他。
“中午想吃什么?”齐昼系鞋带,没抬头。
“都行。”
“番茄鸡蛋面?”
“嗯。”
齐昼直起身,检查钥匙和手机。然后他转身,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穆屿舟的脸——就像昨晚那样,用指背轻轻擦过脸颊。
“走了。”
门关上。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传来,然后消失。
穆屿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回客厅。晨光正好照在沙发上,把昨晚他们坐过的位置照得明亮。他走到书房,站在那盆文竹前。
枝叶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绿。他伸手拨了拨最长的枝条,它轻轻晃动。
画具在储物间。他搬出来,画架支在窗前,画板夹好纸。铅笔在纸上落下第一道线时,他想起齐昼说的:画你看到的。
他看到的不是文竹的形态,是它生长的姿态——朝着光,有点倔强,有点肆意,根扎在小小的陶土盆里,但枝叶已经探出很远。
铅笔摩擦纸面,发出沙沙声。时间在这声音里变得缓慢而清晰。
十一点左右,门铃响了。不是齐昼,他有指纹。
穆屿舟去开门,是物业的人,送来一个包裹。不大,方方正正,寄件人栏写着“穆晚晴”。
他拆开。里面是个小木盒,打开,是一套毛笔——两支狼毫,两支羊毫,笔杆是暗紫色的竹,刻着极细的纹路。还有一块墨锭,侧面有金粉描的字:知止。
底下压着张便签,穆晚晴的字迹:
“爸留下的,我用不上。别糟蹋了。”
穆屿舟拿起一支笔,指尖摩挲笔杆的纹路。父亲确实喜欢书法,但他去世时穆屿舟还小,只记得书房里总有墨香。这些笔保存得很好,大概姐姐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他把笔放回盒子,拿到书房。齐昼的书桌很整洁,但他还是找了个角落放好。
继续画画。
中午十二点过十分,门锁响起指纹验证的声音。齐昼回来了,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
“面马上好。”他径直走向厨房。
穆屿舟洗了手跟过去。齐昼已经系上围裙,番茄在开水里烫过去皮,鸡蛋打散在碗里。动作利落,像做过千百遍。
“姐姐寄了毛笔来。”穆屿舟靠在厨房门口说。
“嗯。”
“我爸留下的。”
齐昼切番茄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很好。”
油锅热了,鸡蛋液倒下去,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云。番茄下锅,翻炒,出汁。加水,煮沸,下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厨房里很快充满酸甜的香气。
面端上桌时,穆屿舟的画也完成了大半。他让齐昼先吃,自己又添了几笔才放下铅笔。
洗手回来,齐昼已经给他盛好面。番茄浓汤,金黄的蛋花,细白的面条,上面撒了葱花。
“下午还去公司吗?”穆屿舟挑起面条。
“不去。”齐昼说,“在家。”
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有很轻的回响。
吃完饭,穆屿舟继续画画。齐昼在书房处理些文件,偶尔敲键盘的声音传来,和铅笔的沙沙声交错。
文竹画完了。穆屿舟看着它,想了想,在右下角签了名,然后写上日期。很简单的画面,只有植物和光。
他取下画纸,走到书房门口。齐昼在开视频会议,戴着耳机,对着屏幕说话,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简洁。穆屿舟没进去,把画靠在门外墙上,回到客厅。
沙发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时身上盖了毯子,画已经不在原地。
书房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那幅画已经被齐昼用一个黑色细边画框装好,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和几幅水墨小品并排,但它的位置最正,一进门就能看见。
齐昼不在书房。穆屿舟走到画前,仔细看自己画的每一笔。在画框里,它显得正式了些,但文竹那种肆意生长的劲儿还在。
阳台传来水声。他走过去。
齐昼在给植物浇水——除了那盆文竹,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几盆多肉,小小胖胖的,挤在一个浅盘里。浇水壶很旧了,壶嘴有些锈,但水流均匀。
“画挂起来了。”穆屿舟说。
“嗯。”齐昼没回头,“画得很好。”
“哪里好?”
“光线。”齐昼浇完最后一盆,放下水壶,“你抓住了早晨的光。”
穆屿舟看向那些植物。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映着下午的阳光,像小小的钻石。
“齐昼。”他忽然说。
“嗯。”
“我可能,”他顿了顿,“还没完全习惯。”
“习惯什么?”
“习惯有人在家。”穆屿舟说,“习惯醒来时有人在旁边,习惯中午有人回来吃饭,习惯……”他看着齐昼转过来的脸,“习惯这些。”
齐昼走到他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还没解下,深蓝色的布料,边角有些磨损。
“那就慢慢习惯。”他说。
然后伸手,这次不是碰脸颊,是轻轻按住穆屿舟的后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一个很短暂的拥抱,围裙粗糙的布料蹭到穆屿舟的下巴。
松开时,齐昼转身回屋,围裙带子在身后轻轻晃动。
穆屿舟站在原地,后颈被碰过的地方还留着触感。他抬头看天,下午的云朵正在聚集,蓬松的,缓慢移动。
他想起那个断掉的表带,还在自己口袋里。也许不用修了,就这样断着也好。
一个新的时间开始了,不需要旧表的刻度。
他跟着齐昼走回屋里。厨房水槽里泡着中午的碗,该洗了。而夜晚还远,他们有很多个这样普通的下午,可以慢慢习惯彼此在场的声音、气息和存在。
就像植物习惯光,习惯水,习惯在固定的时间被浇灌,然后静静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