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秋天,已经深了。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李锦程站在糖水铺的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老板娘张姨端出来一碗双皮奶,还是少糖的,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奶皮微微鼓起,像极了记忆里的模样。
“小程啊,”张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心疼,“这碗,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都放凉了……”
李锦程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照片上的少年,看着他穿着白色的连帽卫衣,眉眼温柔。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林清墨的消息了。
张启明老师说,林清墨在南美陪爷爷,过得很好。
可他不信。
他总觉得,林清墨不会就这样消失。不会就这样,丢下他一个人。
他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他拨了无数次,却始终只有冰冷的忙音。
他靠着这张照片,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
可最近,他总觉得,这张照片,快要撑不住他了。
心口的疼,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地腐烂。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双皮奶。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想起林清墨第一次吃双皮奶的样子,红着脸,小口小口地抿着,耳根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时候的阳光,真好啊。
暖融融的,洒在少年的发顶,像镀了一层金边。
李锦程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放下勺子,将照片紧紧地捂在胸口,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林清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到底在哪里?”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想你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
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轻飘飘地,落在他的肩头。
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吻。
雨林的雨终于停了,可黏腻的潮气没散,反倒凝在窗棂上,积成一颗颗冰冷的水珠,顺着铁栏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哭。
林清墨被捆在床脚的第三日,彻底发了烧。
滚烫的温度烧得他浑身发颤,意识昏沉间,他总觉得有人在摸他的头发,指尖带着熟悉的微凉,像李锦程每次揉他发顶时的力道。他迷迷糊糊地蹭着那片暖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破碎的音节:“李锦程……别走……我想你了……我也喜欢你……”
回应他的,只有保镖推门送水时的冷硬脚步声。
那碗凉水被搁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板上,他拼命挣着麻绳,手腕被勒出深可见骨的红痕,血珠渗出来,和汗湿的卫衣黏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看着那碗水,像看着遥不可及的救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林季华来的时候,他正烧得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名字。
“李锦程……李锦程……”
老人的脸色铁青,抬脚就踹翻了那碗水。冰凉的液体溅在林清墨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意识清明了一瞬,看见林季华手里拿着的东西——是那本旧诗集。
书页被撕得七零八落,刻着“赠我家小朋友,岁岁年年”的书签,被踩在林季华的皮鞋底下,纤薄的银片弯出狰狞的弧度。
“你看,”林季华蹲下身,拽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声音里淬着毒,“这些破烂,值得你这么糟蹋自己?那个姓李的小子,能给你什么?”
林清墨的瞳孔骤然收缩,疯了似的挣扎,麻绳深深嵌进皮肉,疼得他浑身痉挛。他看着那些散落的书页,看着那枚被踩碎的书签,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那是李锦程送他的。
是他藏在心底,唯一的光。
“畜生……”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刺骨的恨意,“林季华……你是个畜生……”
林季华的眼神骤然狠戾,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比上一次更重,林清墨的嘴角瞬间裂开,腥甜的血味涌进喉咙。他偏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眼泪终于汹涌而出,混着血,淌过脸颊上那道未愈的疤痕,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烧了。”林季华站起身,冷冷吩咐保镖,“把这些破烂,全烧了。”
火光舔舐着书页,墨香混着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林清墨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那枚书签在火中慢慢蜷缩、融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他的心,一寸寸裂开的声音。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团火,直到视线彻底模糊,直到滚烫的泪水烧得眼眶生疼。
烧完最后一页纸的时候,他的烧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