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一步诊治吗？”御医问，可是这话一说完，空气就冷了下来。

他不说话，表情猜不出来喜怒。底下的人神色犹豫，几次三番再想了想，惶恐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太子息怒，是臣该死，不该多嘴询问。”

姜衡忽然挥散了身周的人，没有理会不住惊恐告罪的御医，锦靴踩在干枯的落叶上，碾碎了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步步接近了倒在地上的女子，表情冰冷地低头看她，然后看她的手。

她白皙的指尖染红了血迹，轻轻插进温予炩的发丝，生怕他离去一般抱紧他。

纤长如蝶翼的睫毛微微颤动了，抖落了结在上面的白霜。

她竟然醒了，眼神茫然，看着他，她显然还不明白自己身处何地，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仍然是，“姜……衡……”

“救救他……”

醒来后云既疏被安置在营地中。从归墟中出来比想象中的困难，越是靠近出口，便越能感觉到身后的黑暗的吸引力，为了从那里逃出去，她不得不耗费大量的力量，只为拜托黑暗的漩涡。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就是眼前的白点迅速扩大，然后就是一阵猛烈的无力感。她唯有紧紧抓住温予炩，让他们两个不要被巨大的力量冲开。

是姜衡救起了他们。听旁人说，在她失踪以后，姜衡带着大队人马来寻找，先是在灵枢万峰，后来是在周遭各种寻找，终于得到了她在栖云山的踪迹，然后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可是姜衡在找到她时的表情非常难看，险些让底下的人以为太子要杀了她。他要她和温予炩分开诊治，哪怕是她醒来之后，姜衡也没有来见她，也没有准许她去看温予炩。

他初次来找她，是两周以后，这时栖云山已经刚刚进入深秋，她随着长昭的太子卫兵一起落脚在栖云山下的小镇中。他没叫人通报，也没打招呼，就进了她的屋中，身后跟着六个人，手中各抱着一个小箱子，他们听从姜衡的吩咐，把东西放下了。一时间人密密麻麻，挤满了温暖的小屋。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她说，语气恬淡，执茶碟喝了一口。

“……”姜衡的表情微微一变，似是不习惯她本来的性格，他说，“所以，之前你都是在做戏吗？”

“你来有什么事？温予炩呢？”他受伤很重，云既疏一直记挂着他，只是醒来后蛇毒一直未解，力量也在归墟中消耗殆尽，无法亲自去查看温予炩的状况。她生怕姜衡对他赶尽杀绝。可是她觉得以姜衡的性格不会做出如此之事，即便如此，还是放心不下。

“他没事。”

姜衡这样答复后，云既疏看起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反应被他尽收眼底，于是他表情变得越加难看，他开口，“我已经知道你和温予炩的旧事了，包括你们一起背叛我的事……你要如何解释？”

云既疏认真地说，“姜衡，我感谢你救了我们，可我有事要向你说明白。”她挥手请他坐在她对面。

但他不愿意，拧紧了眉头，站在那里神情如冰。

她说，“你不想听，我也得继续说下去。你真的不想坐吗？”

事已至此，她已经无法继续瞒骗姜衡。一方面，温予炩曾言明愿意为她寻找妥善解决此事的办法，于情于理她不应当继续利用对温予炩具有特殊意义的姜衡。另一方面，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虽然她无法同样爱上姜衡，可他对她的付出以及真心，多少让她的心受之有愧。

像第七刃霜之类的事，她不希望再发生一遍。

她决定把所有真相和盘托出，“你其实并不爱我，你的所有情感都是假的，是被情丝操纵的结果。”

“我原本是栖云山的女修，可我看破了天机，读出了你必将杀死我的天机，所以我潜入长昭偷走了你的情丝。你原本应该倾慕的人应该是容遥，并不是我，仔细想想，你对我萌发感情的契机是不是有些奇特？那就是证据。”

“以及，还有这个。”云既疏眉目微敛，从心口捧出了一物，淡红色的一寸丝线，纤细轻飘飘的一截，仿佛吹一口气就会飞走的脆弱玩意儿，落在她的掌心，“这就是你的情丝，我将此物还予你。我不该取走它，也不该戏弄于你，如有机会，我非常乐意向你赔罪，只要你提即可，什么要求都可以。”

这些话一出，云既疏看到姜衡眼中淡淡，竟没有什么惊异之色。

她说，“你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姜衡，发生什么事了。”

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我亲口承认对你的感情是假的吗？无论这感情是真是假，你说它是假的，那它就是假的吧。”

姜衡看看躺在她掌心的红丝，欲拿起眼中却有迟疑。

他迟迟没有动作，反而让身遭的人先把盒子打开，取出了里面的东西。是雪练豹肝，一种珍贵无比却很难得到的药材。姜衡吩咐人把东西放在她屋里，“太医说你身上的蛇毒太罕见，且拖了太久，很难去除，非得要这一味药材不可，你记得服。我怕拿了这样东西后，就不见得会这样提醒你了。”

他苦涩地笑了下，摸上暖榻，端正地坐在了云既疏正对面。他拈起她对面的一盏茶杯，淡茶色的液体在杯里微见波纹。

如果取回了这截红丝，他对她的感情就会清零吗？

姜衡微微举起茶杯，“既疏姑娘，我唯有一个要求，”

“我只求你陪我做完这场戏。”

说完这句话，他抓过了红线，扬起头颅，将杯中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