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温予炩的话,多一份保障总归是好的。
真正让云既疏感到意外的是,姜衡寄来此物后,她才忽然想起,一直服用的解蛇毒之药分量不够,缺了两个疗程的药,原来姜衡一直记得这件事。
雪练豹胆并不是特别常见的药材,在栖云山上时,宗门内也仅仅藏有少量几份。但云既疏终究不是丹修,不清楚这东西的珍贵程度,也不清楚如何炼制使用。在太子身边,有专门的丹修帮忙炼药,温家应该也是有的,不过云既疏搬过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还正挂念着应该从哪里获取一两份来,没想到姜衡寄来的礼物如此恰到好处。
她在初雪后出门,去拜访沈南风的府邸,托他帮她炼制丹药。再见沈南风时,这般寒冷的雪天里,他果然几乎把自己裹成粽子,狐狸茸毛裹围着他的白净脸庞,映衬得像个玉面公子。沈南风苍白着脸微微咳了下,低声嘀咕了几句关于天气的抱怨,一边匆匆从里屋走了出来,袖中还揣着玲珑小巧的暖炉。
他笑意盈盈地接过她手中之物,说,“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福气。”他掂掂雪练豹肝,从容地将东西转递给了身边的小厮。他领她座谈了一小会儿,在他布陈精致的房内,云既疏没一会儿就觉得周身暖融融,雪天的寒气一扫而空。
闲聊着,沈南风忽然把话锋转到了温予炩身上,问起他近日的行踪。她有些讶异,说,“温予炩的行踪?这些左相不应该更清楚吗?”
看着沈南风的神情,云既疏忽然意识到,温予炩近日在忙的事或许不是明面上的公事。她便试探性地问道,“难道是太子暗自命令的事吗?”
左相沉吟了一会儿,语意深长地说,“殿下,原谅沈某的多嘴,但……您是否与温少傅走的有些过近呢?”
云既疏犹豫了一下,也难怪沈南风会如此猜想,自从她回来后,姜衡就对她敬而远之,而温予炩却与她非常亲热,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温予炩履行下属的职责,但在知道内情的沈南风的视角看来,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了。
她思虑再三,将发生在鸣岫谷里的事情和盘托出,连带着后来被姜衡捡到后他的异常表现一起说出来,末了,她补上一句,“所以,姜衡才会对我如此态度,抱歉,以后如果想从姜衡身上着手,恐怕会比较艰难了。”
沈南风却微微挑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意料外的事情,说,“……原是如此……可是殿下,沈某却对您的最后一句话不敢苟同。”
“近来太子殿下忙于外事,已经有两三周不曾上朝,同僚中议论纷纷,均不知道太子殿下所忙何事。”他指指桌上精致小盒中盛放的雪练豹肝,“您可知道这味药材应该如何获得?雪练豹肝极为珍贵,只有在长昭西北的雁回郡境内的琼山上才能获得,那地方极为危险,雪练豹出没的地方更是只有化神期的修士才能出入,而且他们也不过九死一生。”
听过此言,云既疏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微惊。
寂沉清雅的室内,一句话随窗外的落雪若有若无地盘旋,“他对您另有牵绊。”
云既疏告别了沈府,冬日白昼很短,出来时天边已经微露昏色。她回到住所,脑子所想尽是姜衡举动的意味。她明明已经将情丝还给他了,可是他还能为自己做出如此举动,难道是哪里出错了吗?
这样思考着,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将黑,温予炩却还没有回来。她想到沈南风今天的话,心中有些疑虑,出去寻找温予炩,不知不觉晃悠到了温府前。
温府所在本来就非常僻静,理由是便于府中子嗣修行,现在暮霭沉沉,威严宅邸在黯淡的天光照映下极为寂静,竟然静到有些不对劲。
想到温予炩或许在这里,云既疏上前叩响大门,却许久不见有人前来。她反复试探了下,始终不见回应,便自作主张推开了门。
漆紫的房檐悬挂着一排神色恐怖的镇宅兽像,它们藏在阴影下张牙舞爪,肃穆地盯着未报的来客。院子内,一片腊梅的枯叶轻翩翩而下,落在满是干枯腐朽叶片的土堆上,与它们融为一片,彰示着庭院的久疏打理。
没有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上次前来时,人虽不多,但家丁,侍女,管事来来往往,倒也秩序严整,有条不紊。现在却连一个人影都看不着,不仅是看不见,连一句人声都听不见。
云既疏推开正门,和预想的一致,会客厅里空无一人,桌上被收拾得干净,连一盏香炉也未留,这里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中堂,后堂,回廊,书楼……无论是哪里都统统没有人。
最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她在没有烛火的空宅里行走,只能听到她的足音。当她推开温予炩的房间时,房内昏暗不可视物,但仍有一缕窗内透出的微光照亮房间一隅。
借着这道光线,她看见他静静坐在椅子上,表情隐没在半暗的光线里,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温予炩的表情有些怔愣,见到来者是云既疏,手心微微动了一下,似要把那物件藏起来。
“既疏,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微微皱眉,“这里的人呢,都去哪里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他们全都去雁回了,”温予炩补充道,“因为太子的缘故,他发现了你我之前的旧事,现在温氏的族人只有我被容许留在长昭。”
温予炩表情平静,似乎不悲不喜。
“所以回来后你一直没带我来这里……他们被遣去雁回,是我的缘故吗?”她说。
温予炩摇摇头,“不是,与你无关,是因为我,是我冒犯了太子,才引下如此大罪。”他这样说,略微宽慰了云既疏一点。
“这些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她说。
“我怕你多心,既疏,我不后悔冒犯了太子,我的父母家人也对我没有怨言,去到雁回,还少了许多烦心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看温予炩如此三番五次的保证,云既疏也不好说什么,但对着寂寥无人的温府还是心存遗憾。她曾多次从温予炩口中得知温氏为姜氏一族付出的代价,甚至把自己的小孩视作耗材残酷利用,但她也曾随温予炩来到过温府目睹他们生活的场景,知道他们内心终究是肉长,对孩子们始终抱有怜惜疼爱之情,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说父母不会怪罪他的缘由吧。
温予炩站起来身,微笑道,“我今天结束公事之后回来拿了点东西,一不小心在这里睡着了,醒来就到这个点了,抱歉,让你担心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他手伸来,自然地揽住她的肩,云既疏却没动,“你手里刚刚把玩的东西是什么?”
温予炩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在昏暗的环境中还能清楚地看到手中之物,只好把东西从怀中拿出来,放到了手心让她看,那是一个深红色的绳结,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是我房里的小物件,我不过发呆时随手把玩了一下,就留在这里吧。”他说,淡淡一笑,将东西随手扔到了桌上。
它砸在桌上,发出了一点沉闷黏腻的响声,随后便是门吱呀阖上,连带着关闭了天黑前最后一道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