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萨德里克能再稍微配合一点就好了。
“我的意思是,就这么放任下咒者逍遥法外,真的没问题吗?”赛特反问道:“即便我们解开诅咒,可他今日能伤你未出世的孩子,明日就能对你下手。怎么想都相当不妙吧?”
虽仅有一瞬,但赛特确实捕捉到了萨德里克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耐烦。半晌,才听后者道:“没事、没事,对方应该没那本事。否则要下手早下手了,又何必拖到今天?”
“当真如此?”赛特托着腮,故作思考:“这就怪了,大人明明连下咒者是人是鬼都不知道,却分外笃定对方不会对您下死手。这是为何?”
萨德里克听闻,面色一沉。
良久,压低声嗓道:“下咒者是谁不重要,你们只管按诉求解开诅咒,其余的事别多管。”
至此,萨德里克脸上再无最初待客时的谦和,他的口吻凌厉,态度坚决,恭维之态尽数褪去。
见状,赛特决定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萨德里克大人远比我预想的要冷静得多啊。您让我们别过问下咒者的事,莫不是早有头绪?”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在请别人帮忙之前,难道不该先交代事情的原委?”始终沉默的荷鲁斯,终于在此时开口。
“什、什么原委?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萨德里克支支吾吾,却不知,闪躲的眼神早已将他出卖。
“恶鬼和下咒者,真的存在吗?”
与其说是问句,不如说,荷鲁斯心中早有答案。
“那、那肯定存在啊!”萨德里克极力辩驳:“否则我那七个孩子又怎会连续夭折?如果不是诅咒惹的祸,还能是什么?”
荷鲁斯不发一语,只是冷冷地看着萨德里克。那目光,好像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萨德里克见状,不安追问:“你看着我什么意思?你、你在怀疑我不成?你难道觉得,是我对自己的孩子下死手?”
他越说越激动:“别说笑了!那可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他无意间瞥见妻子惊恐的表情。她看着萨德里克的模样,仿佛在注视着一个怪物。
这一刻,萨德里克终于再也忍无可忍,冲到妻子面前,颤抖着抓向她的肩膀,近乎崩溃:“妮亚,妳要信我啊妮亚!我没有伤害我们的孩子,真的没有!”
见此情景,赛特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胸,不急不慢道:“请您冷静,萨德里克大人。我们从未否认诅咒的存在,也并非怪罪于您。只是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下咒者实则并非恶鬼?”
萨德里克一怔,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抓着奥蕾妮亚的手不自觉松开。片刻后,才吞吞吐吐道:
“那……那你说会是什么?”说话的全程,萨德里克始终背着身,不敢与赛特的眼神有任何交会。
赛特歪了歪头,故作思考:“嗯,我想想~比如说——”
“神。”只听荷鲁斯幽幽道。
荷里雪夫,荷鲁斯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凯米特神话中,富饶之神的名字。而想必木桌上刻着的谕天体,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只见萨德里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那份心虚的模样,被赛特尽收眼底。
“荷里雪夫这个名字,城主大人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赛特轻描淡写地说着,一步步朝萨德里克走去:
“传闻说,大人在成为城主之前,曾有过一任情人。可某天,那情人突然失踪了。”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萨德里克身上:“当初和大人一起生活在宁静时光的爱人,应该就是这位情人吧?”
“那情人……可是富饶之神,荷里雪夫?”
萨德里克一怔,瞳孔骤缩:“你、你怎么知……”
“我怎么知道?这重要吗?”赛特挑了挑眉,接着便自顾自地走到展示柜前,把玩起那些看着就价值不菲的金饰银饰:
“人们都在讨论,农家出身的萨德里克大人是如何发家致富的。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所谓致富的秘密,既不是金山也不是染血的祭坛,而是那位富饶之神。”语毕,赛特来到萨德里克跟前,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我说得对吗,萨德里克大人?”
“我……”
没给对方争辩的机会,荷鲁斯便接着赛特的话道:“这么一来,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富饶之神赐予爱人数不尽的财富——可在那之后呢?发生了什么?失踪的情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什么,让身为爱人的富饶之神,在赐福后又不惜对其降灾?
荷鲁斯的目光穿过萨德里克,落在他身后的妻子身上。
答案,不言而喻。
“您将他抛弃了,对吗?”荷鲁斯阴沉着脸:“对您而言,所谓爱人,不过是榨干剩余价值后,不值一提的弃子罢了。”
“不!不是那样的!”
“——因此,作为惩罚,富饶之神才会不惜对您降下诅咒。而您,萨德里克大人……“荷鲁斯刻意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像刀刻般清晰而锐利:“——自始至终,都是知情者。”
“我!”萨德里克下意识辩驳,话到嘴边,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向来沉默的奥蕾妮亚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颤抖,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眼里满是惊恐与戒备:
“谁是荷里雪夫?神明降灾……又是什么意思?是他夺走了我的孩子吗?是神明……夺走了我的孩子吗!”
“妮亚,妳听我说——”
“别碰我!”
奥蕾妮亚一把推开欲上前安抚的萨德里克,随即话锋一转:“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是知情的?”
“我——”
“你早知道富饶之神的存在?知道诅咒是他下的,却仍旧装作若无其事,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去死? ”
“不是那样的,妮亚! ”萨德里克闪烁其词:“我、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
“所以是真的……”这一刻,奥蕾妮亚的心彻底凉了半截:“所以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妮亚,妳别这样!听我说,我可以解释——”萨德里克再次试探着上前,怎料下一秒,一记火辣辣的耳光便狠狠地落在他的脸上。
“萨德里克……你个畜生!”奥蕾妮亚咆哮道,泪水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么残忍!”
“——那可是我们的孩子啊!七遍!我怀了七遍!忍着剧痛、冒着血崩的风险,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可你是怎么想的?怀着侥幸心理、赌那明知道的结果!”
“——你怎么能这样啊!!怎么能这样!!!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我们的孩子又算什么!就因你招惹一个神,我们一家大小就得跟着受罪!”
“——凭什么啊啊!!?到底凭什么!”
面对奥蕾妮亚崩溃的指控,萨德里克仍试图辩驳:“妮亚,妳冷静,听我说——”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萨德里克……我不会原谅你的!”奥蕾妮亚恨恨地瞪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声音沙哑而决绝:“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话音一落,她猛地转身,赶在泪水掉落之前,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萨德里克本能地想追上去,却被人一把抓住手腕,扭头一看,是赛特。
“现在,能一五一十告诉我们吗?完整的故事,”赛特说道,脸上再无往日的戏谑与轻浮,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严肃:“只有当你说出来,我们才知道该如何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