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微雨。
阔别已久的雨季到来了。
担心雨天路上拥堵,李涟起得很早,清早起来收拾行李。
她订了临近正午的一班飞机,祈求能赶在夜幕降临前,奔赴首都一顿晚餐。
与其说是昨天文善的话给了她启发,倒不如说是她自己想通了。
她确实害怕那片名为首都的土地。刚回到莲青的几年,她草木皆兵。
一个人看电视,总是隐约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女人出现在屏幕上,然后大声喊叫,向所有人宣告她的恶行。
有时,即使只是听到身边有人提起那两个字,她也会下意识远离。
可是,她也会告诉自己,首都太大了。
不是地理范围上的大,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的宽大。
就连她这种一无所有的人,也在这里拥有过一个舞台。
但同时,它的宏大也使得一切骚动隐而不现。无论多么优秀的人,多么肮脏的人,抛进去,都只化作城市运转时扬起的一粒尘埃。
有谁会记得一个叫李涟的舞蹈演员,记得她曾经做过人人喊打的第三者?
过去她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事实上,即使一度为千夫所指,却没有人真正关心事件的主角是谁。
这人叫李涟、李莲还是李怜?
无所谓,大家只要有戏可看。
世界并不绕着她转。
这是可悲的事实,现在反而让她感到庆幸。
所以她连夜订了张票,要去找文念。
她没什么东西要带,左右不过收出一个包的行李,背在身后。
和十八岁时一样,最重的是她的心。
九榕径的住户非富即贵,出行大多有专门的司机,少部分会自己开车。这两种出行方式李涟都没有,她往外走到临近的街道,想在街边拦计程车。
好巧不巧,雨偏偏在这时下大。雨点砸在伞上,扩散开不满的闷响。
绵密的雨很快在半空中升腾起细雾,李涟抬眼望去,人与车都好似蒸发一般,化作一团团色块。
她纤细修长的手臂,在学舞时常常被老师夸奖,现在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因为太瘦,手臂挥动的幅度在雨中很容易就被忽略,她在街边站了许久,也没见有车停下。
反而因车辆疾驰扬起的水,小腿以下全部湿透,潮湿与冰凉阵阵袭来。
她掏出手机查看,时间还很富裕,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社交媒体,自然地点进某个头像,滑动动态。
没有更新。
往常十分活跃,每隔几天必然祭出一大堆照片和碎碎念的人突然销了声。
手指往下刷新,拖出大片空白。
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仰头望天,灰蒙蒙的雨好像砸进她眼里。
她伸手揉眼,要抹去这种不适,却意外窥见一闪光亮。由银灰色外壳的反射出的光,被雨丝几番折射,依旧放肆地闯进她的视野里。
当熟悉的Vanquish停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她站在车前,目光同雨水一行流经车的每道线条、每个棱角。
非凡、纯粹、灵动,车如其人。
她回来了。
车窗降下,文念语气冷淡,发号施令一般,“上车。”
李涟像是没听到一样,在原地不动,两人之间突然建立起一种诡异的对峙。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她心中雀跃,但听到文念声音的那一秒,委屈和难堪就翻涌上来。
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为着一场误会,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要抛弃我吗?
你读不出我言语里的思念,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我犯了什么错,你要以这样一副冷淡的面孔对我?
李涟咬咬牙,猛地打开门,带着一身雾气和怨妇的眼泪一头扎进车里。
车内车外俨然两个世界,平静、自持,唯有她狼狈得格格不入。
她湿透的裤脚,她凌乱的发丝,还有她沾染了雨气湿润的呼吸,都局促地安放进座位。座位设计得很舒适,此刻却让她坐立不安。
“小念……”李涟首先打破沉默,话一出口,对上文念严肃的神色,霎时失了声。
文念冷着张脸,精致动人的脸庞在失去笑容后,透露出几分阴森的鬼气。
雨帘折转光影,明暗变幻之下,李涟的目光全被她所吸引。